第七百零四章 后会有期
第七百零四章 后会有期 (第2/2页)那些照片里,有安德烈年轻时的戎装照、有全家福、还有艾萝母亲的单人照。
这些人中,博尔纳已经去世,艾萝的母亲走得特别早,安德烈也长眠于王陵好几年了……
照片里的人,一个一个地变成了回忆里的名字,艾萝却还活着。
也在安德烈死后,她的学生开始变得更加沉默了。
这本身并不反常,艾萝成年后就慢慢变得很少说话。
和人交流时的措辞能省则省,好像每个多说的字都要额外耗费精力似的。
然而,这种沉默与从前的沉默不同。
以前她偶尔会给人偶起名字,诸如“爱丽丝”、“伊丽莎白”、“玛格丽特”之类的。
现在却只有“基础一号”“基础二号”“特型一号”之类的功能编号。
她之前还会在等待人偶复位的间隙里,摸一摸那只总是跟在身边的巫师小熊。
可上次莉莉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怎么不见你的小熊了”。
得到的回答,却只有一个词:“收了。”
“叹什么气。”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莉莉娅转过头,看到爱蕾娜靠在工作室的门框上。
女巫今天穿了一件颜色偏暖的棕红大衣。
这在她的衣柜里算是很少见的色调了,通常她只穿灰色或黑色。
“换衣服了。”
“嗯,因为我今天心情好。”爱蕾娜走进来,在莉莉娅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那封信。
“你导师来信了?我看看。”
“诶,那是……”
莉莉娅话刚出口,爱蕾娜却已经看完了,看信速度堪比扫描术。
“精神频率数据,存在感注入,人偶核心……”
她放下信,琥珀色的眼睛看向莉莉娅:
“你家导师这个主意,确实有两把刷子。”
“不光解决了‘素材’问题,还顺便把死……额,灵魂通用导论与人偶术的理论接口给铺好了。”
莉莉娅点点头,神色间却没有往日的温婉,有些愁眉不展。
制作逝者的人偶,这在巫师世界中并非禁忌,却也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对于失去至亲的人来说,这既是慰藉,也可能成为新的执念。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爱蕾娜看穿了她的顾虑:
“怕她沉迷其中,把人偶当成真人,越陷越深。”
“确实是有这个风险,可你想想,她现在已经在往那个方向滑了。”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她现在的封闭,不是因为有了人偶才封闭,恰恰是因为没有。”
爱蕾娜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道瘦小身影:
“有些情感总会无处安放,小姑娘是巫师,受过的训练让她不允许自己在人前崩溃。
她也是个冷性子,从小就不擅长用语言来表达情绪。”
“所以那些悲伤只能堵在心里,越堵越死。”
“一本旧相册翻了又翻,可照片不会说话,不会动,也不能在她难过的时候拍拍她的头。”
“所以,要给她一个出口,用她最擅长的方式。”
莉莉娅沉默了好一阵。
“……爱蕾娜前辈,你倒是说得轻巧。”
“因为我活得够久,看得够多。”
爱蕾娜耸了耸肩,语气里带上了自嘲:
“当年我被关在那个鬼地方的时候,如果有人能给我留一个‘出口’,我大概也不至于差点把自己逼疯。”
话说得很随意,但莉莉娅听出了随意下面的东西。
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好。”她最终点了头。
“我来准备材料和基础结构,前辈你负责灵性注入和情感模拟的部分。”
“不过……安德烈的人偶,需要一件特殊素材。”
“什么?”
“日冕徽记。”
“这件事需要艾萝自己同意。”
“那枚徽记对她来说意义非凡,我不能替她做这个决定。”
莉莉娅在训练结束后找到了艾萝。
“艾萝。”
她挨着自己学生坐下。
“嗯?”
“你还记得那只巫师小熊吗?”
这句话,让艾萝给人偶上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记得。”
“它还在你的储物袋里,对吧?”
艾萝终于转过头来,眼眸中满是困惑,她不明白导师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想帮你修复它。”
莉莉娅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一个不愿意交出心爱玩具的孩子:
“不只修复外观,还会赋予它一定灵性。
让它能够自主活动,甚至做出一些简单的回应。”
“就像你小时候梦想的那样。”
艾萝上油的动作完全停下。
“另外……”
莉莉娅从袖中取出几张设计图: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和爱蕾娜前辈可以帮你制作一组人偶,以你家人的形象为蓝本。”
艾萝看着那些设计图,看了很久,久到莉莉娅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日冕徽记。”
女孩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什么?”
“做外公的人偶……导师是不是需要日冕徽记作为素材?”
莉莉娅愣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提这件事,艾萝就自己猜到了。
“是的。”莉莉娅没有隐瞒:
“那枚徽记上残留的印记,能够让安德烈的人偶达到最高精度。”
“用了以后,它可能不会再回到你手中了,你确定要……”
“用吧。”
艾萝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
“外公把它留给我,不是让我藏着的。”
………………
交付那天是个晴朗的冬日,莉莉娅在午后敲响学生的门,手里捧着个朴素的木箱。
“完成了。”
木箱打开,四具人偶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
随着魔力注入,安德烈人偶的眼睛最先睁开。
它伸出小小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艾萝的手背。
艾萝抿紧嘴唇,眉心肌肉在细微地颤动,用全部意志力阻止自己的表情崩溃。
“导师。”女孩的声音哑了一下:“做得很好,谢谢。”
“我先出去了,你慢慢看。”
“嗯。”
门关上后,莉莉娅听到了一声被死死咬住的呜咽。
此后的日子里,艾萝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些人偶被她安置在房间各处。
安德烈的人偶放在书桌上,充当书立的角色;
博尔纳的人偶坐在窗台,在看着窗外的森林;
母亲的人偶被摆在床头柜上,与一个小首饰盒作伴。
至于那只巫师小熊,则享有最高的待遇,它被允许在房间里自由活动。
小家伙摇摇晃晃地在桌面上走来走去,偶尔会歪倒,然后自己再慢吞吞地爬起来。
有时候它会径直走到墨水瓶旁边,用圆滚滚的脑袋去蹭瓶身。
这个举动的来源已经不可考证。
莉莉娅猜测,大概是小时候的艾萝经常一边写作业一边抱着小熊,小熊就此“记住”了墨水瓶的存在。
变化最明显的,是艾萝开始在闲暇时间排演“人偶剧”。
第一次被莉莉娅撞见,是在冬日的午后。
她去给艾萝送点心,推开门时,看到了一个让她有些心酸的场景。
四具人偶被整齐地排列在书桌上。
艾萝坐在桌前,手指连着操控回路,让人偶们各自“活动”着。
安德烈的人偶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似乎正在夸夸其谈中。
博尔纳的人偶跟在安德烈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安德烈肩上,另一只手做着“请安静”的手势。
这是博尔纳生前的习惯动作,每次安德烈讲到兴起的时候,总要拉一把。
艾萝母亲的人偶则站在一旁,微微侧着头,做出“含笑旁观”的姿态。
而那只巫师小熊……它在工作台边打转,模仿着“做实验”的动作,毕竟某人总有着做不完的实验。
在艾萝的巧手下,分饰四个角色的人偶正在展演一出仅存于想象中的,一家人都在一起的场景。
莉莉娅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注意到,艾萝在操控人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惯常的冷漠。
那种表情很微妙,并不是笑,也谈不上是悲伤。
一个人在重温某段珍贵的记忆时,脸上便会自然浮现的那种恍惚与温柔。
她悄悄关上了门,没有继续打扰对方。
这种“人偶剧”,也逐渐变成了艾萝的固定习惯。
每天傍晚时分,当一天的训练和研究结束,她都会回到房间里,取出那些人偶,花上一两个小时排演各种各样的场景。
有时候,是再现某个她童年的真实记忆:
安德烈带着幼年的她骑马穿过秋天的原野,金盏花在马蹄两侧翻飞。
博尔纳在壁炉旁给她讲叔祖的传奇故事,而她靠在父亲怀里,抱着自己心爱的巫师小熊。
有时候,场景会变得更加天马行空:
安德烈骑着一条(由巫师小熊扮演的)巨龙,向着想象中的邪恶城堡发起冲锋。
博尔纳和母亲在花园里散步,背景是用书本和文具搭建出来的微缩庭院。
还有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享用着一顿不存在的晚餐。
莉莉娅偶尔会在门外,听到从房间里传出的动静。
人偶活动时发出的机括转动,木质桌面上传来的“咚咚”脚步,以及女孩极偶尔的咯咯笑声。
那种笑声每次出现,都会让莉莉娅心中一紧。
独自关在房间里,用人偶重演家人的生活片段。
同时操控四个“角色”,自己一个人又导演又观众……偶尔还会自顾自地笑出声来。
这种行为,该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治愈伤痛”,还是“正在滑向某种更深的孤僻”?
她自己拿不准主意,只能把这种困惑告诉了爱蕾娜。
老前辈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率:
“你在纠结什么?她在笑诶,你有多久没听她笑过了?”
莉莉娅想了想:“……很久了。”
“那就行了。”爱蕾娜靠在躺椅上晃悠着:
“至于她的方式是不是‘正常’……拜托,她是个人偶师,别用凡人标准来衡量巫师。”
“小姑娘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式来记住那些人,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她说着,拨动了一下手边的唱片机,让歌词替自己说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Excinere,phoenixresurgit……
自灰烬中,凤凰涅槃……”
“Exlacrima,flosnascitu……
自泪水中,花朵绽放……”
莉莉娅听着这首《新生颂》,想了很久。
不远处某个房间里,依稀传来“咚咚”声响,那是巫师小熊又在工作台上摔倒了。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被风一吹就会消散的笑。
“好吧,也许……这就够了。”
至少那些已经逝去的人,它们还能在艾萝指尖起舞,在桌面行走。
能在安静的午后,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些温暖琐碎、却再也回不去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