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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章 日光之家

第七百一十章 日光之家 (第2/2页)

“不是同一个。”
  
  “嗯?”阿塞莉娅有些疑惑:
  
  “数据比对显示,生理结构的还原度达到了99.7%,灵魂信息的保真度也在98%以上。”
  
  “精度不是问题。”
  
  罗恩调出了两组对比数据。
  
  原始个体生前最后的神经活动记录,与重建体苏醒后的第一组神经活动记录。
  
  “你看这里。”
  
  他指向两条几乎完全平行的曲线之间,一道极其细微的偏差。
  
  “原始个体在死亡前的最后时刻,大脑产生了一组独特的神经脉冲模式。
  
  那是他在极寒中、意识消散的最后几秒里,所经历的全部感受的总和。
  
  恐惧、不甘、对温暖的渴望、一闪而过的某个同伴的面孔……”
  
  “这些信息,回响之树全部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但……”他的手指在那道偏差上停顿:“记录下来的,只是信息本身。”
  
  “当这些信息被注入一具全新躯体时,新的大脑会‘读取’这些记忆,就像翻阅一本别人写的日记。”
  
  “他知道原始个体经历了什么,能回忆起那些画面、情感、细节,可他不曾‘亲身经历’过。”
  
  “你的意思是……读过一本关于溺水的书,和真正溺过水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差不多。”
  
  罗恩靠在椅背上。
  
  “回响之树所做的,本质上是一种极其高保真的‘信息复制’。
  
  他能复制记忆、性格倾向、行为模式,但有一样东西他复制不了。”
  
  “原始个体从出生到死亡,所经历的每一秒都构成了不间断的体验之河。
  
  这条河里的每一滴水都是此时此刻的产物,前一秒感受塑造了后一秒反应,后一秒反应又影响了再后一秒的决策。”
  
  “这种‘此刻正在体验着’的连续感,是回响之树无法捕捉、更无法复制的。”
  
  这段分析,让他也想起了一个困扰过无数哲学家的古老命题。
  
  忒修斯之船。
  
  如果一艘船的每块木板都被逐一替换,替换完成后的船还是原来那艘船吗?
  
  大多数人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会纠结于“哪块木板是关键”。
  
  但真正的答案也许更加残酷:关键不在于木板。
  
  一艘船之所以是“那艘船”,不是因为他由哪些木板构成,单纯是因为他承载了一段特定的航程。
  
  当航行中断,那段航程就结束了。
  
  回响之树能够用完全相同的木板造一艘新船,甚至能让新船沿着旧航线重新起航。
  
  可那已经是一段新的航程了。
  
  罗恩看着屏幕上那具刚刚苏醒的重建体。
  
  他正茫然地环顾四周,眼中的日晕与死去的原始个体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朝着血裔群落走去。
  
  因为记忆告诉他,那些是“自己人”。
  
  可当他走到群落边缘,看到幸存的同伴们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些同伴认出了他的面孔,有人试探性地伸出手,触碰他的手臂。
  
  体温是温暖的,皮肤触感是真实的。
  
  “你……回来了?”
  
  重建体歪了歪头。
  
  他记得这个正在对他说话的同伴,也记得两人曾经一起在溪边采集浆果。
  
  可他也隐约感觉到,某种东西不太对。
  
  那些记忆就在那里,清晰可触,就像清晨露珠挂在蛛网上。
  
  可那种“我当时也在场”的切身感觉,却隔了一层薄纱。
  
  你不需要科学仪器来测量这种差异,身体自己知道。
  
  “……嗯。”
  
  重建体最终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群落。
  
  他会适应的。
  
  随着时间推移,新的体验会逐渐覆盖那层薄纱。
  
  新记忆会与旧记忆交织在一起,最终形成一条属于他自己的、不间断的体验之河。
  
  “这就是回响之树的本质。”
  
  罗恩在笔记中写下了最后一行总结:
  
  “死去的航者沉入了海底,但他留下的海图,会被下一个航者用来继续航行。”
  
  “海图是旧的,航者是新的。航程,永不停歇。”
  
  “不过话说回来……”
  
  阿塞莉娅突然打破了有些沉重的氛围:
  
  “刚才那番哲学分析听起来确实挺深刻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什么问题?”
  
  “那些血裔,他们自己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罗恩一怔。
  
  “对他们来说,一个同伴死了,然后从圣树旁边‘重新醒来’。”
  
  “你觉得……他们会纠结什么‘连续性’的哲学问题吗?”
  
  “还是说,他们只会紧紧抱住那个‘回来的人’,庆幸自己没有彻底失去对方?”
  
  罗恩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们毕竟不是都有造物者视角。”
  
  阿塞莉娅哼了一声:“看来我这些年对你的熏陶,多少还是有点效果的。”
  
  “……你什么时候熏陶过我?”
  
  “每次你做蠢事的时候。”
  
  ………………
  
  初代个体投放一个月后(外界时间),内部等效流逝了足以让血裔社会完成从“聚集”到“初步组织化”的蜕变。
  
  一个血裔站了起来,编号α-0217。
  
  从苏醒的第一天起,α-0217就展现出比其他个体更强烈的语言表达欲望。
  
  当别人用手势和简短词汇沟通时,他会不厌其烦地尝试用更长的句子来描述。
  
  他喜欢“说”。
  
  大部分时候,其他血裔只是困惑地看着他,然后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但寒夜之后,一切不同了。
  
  正是α-0217在那个最黑暗的夜晚,踉跄着走向了北方的邻居群落。
  
  正是他说出了“冷”、“一起”、“暖”这几个决定了整个种族命运走向的词汇。
  
  于是当合并完成、聚居地初步成型后,α-0217很自然地成为了这个新生社群中最被信赖的声音。
  
  而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也让他的角色再次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α-0217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将手掌贴在了回响之树的树干上。
  
  也许是因为他天生的敏锐,让其意识更善于“解读”信息流。
  
  当手掌贴上树干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画面。
  
  他看到了分散的群落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看到自己在暴风雪中踉跄前行,然后是一只伸出的手,和另一只握住他的手。
  
  他还看到了黎明的光。
  
  围坐在树旁的血裔们,几乎同时感受到了一阵温热的浪潮从脚底涌上来。
  
  在那几秒钟里,大家都“看到”了同样的画面。
  
  黑暗、手、光、树。
  
  α-0217说了一个词。
  
  “Solheim。”
  
  Sol——继承自血族基因语库中与“光”相关的音节根。
  
  Heim——这个音节不在血族语库中。
  
  罗恩调出了α-0217此前的语言记录,逐帧回放。
  
  他在过去数日中试过用“树旁”来表达,觉得不够。
  
  试过用“暖处”来替代,还是不满意。
  
  甚至试过一个长达五个音节的词组,大致翻译为“大家聚在一起感到安心的那个有树的地方”。
  
  太冗长了。
  
  最终,他将所有试过的表达全部推翻,凝练成了一个音节。
  
  Heim(家)。
  
  而当“Sol”和“Heim”拼接在一起时,一个词诞生了。
  
  Solheim,日光之家。
  
  他用这个词来称呼回响之树所在的地方,这片有阳光的土地,这个所有人共同的归处。
  
  “自发语言创造,这是历史性的时刻,不亚于猿人学会用火。”
  
  “α-0217。”
  
  罗恩在编号旁边写下了两个标注。
  
  第一个:首领。
  
  α-0217从未宣布自己是“领袖”。
  
  他只是在每一次需要有人开口的时刻,站了出来,其他人便自动选择了跟随。
  
  第二个标注——罗恩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写下了两个字:灵媒。
  
  聆听回响之树的声音,将树中记忆编织成叙述,再将叙述通过集体共鸣传递给所有人。
  
  这就是灵媒的职能。
  
  α-0217同时具备两种天赋:对语言的热情,和对灵界信息的敏感。
  
  前者让他成为了这个种族的第一个讲述之人,后者让他成为了能够“听见”树中声音。
  
  当这两种天赋在其身上交汇时,灵媒诞生了。
  
  同样自然诞生的,还有血裔文明的第一部“史诗”。
  
  在那次集体共鸣之后的日子里,α-0217开始定期在回响之树下进行讲述。
  
  他的叙述方式在一次次重复中逐渐变化,有了结构、节奏、刻意的修辞。
  
  渐渐地,这段叙述有了一个固定名字——《夜之歌》。
  
  “你在想什么?”阿塞莉娅问。
  
  “我在想……他们似乎把那场寒夜,解读成了一个关于‘团结’与‘希望’的故事。”
  
  罗恩皱起眉:“可实际上,那场寒夜是我人为制造的环境压力测试。”
  
  阿塞莉娅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觉得……那个故事是假的?”
  
  “不。”罗恩摇了摇头:
  
  “故事本身是真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数据面板上,录音暂停了。
  
  “只是,触发这一切的起因是我刻意施加的。
  
  我给了他们一道精心计算过的考题,然后他们交出了一份满分答卷。”
  
  “他们从我制造的困难中,提炼出了我没有预料到的美好。”
  
  “或许,这首原始的颂歌,比我的实验报告……更有价值。”
  
  注意到对方的困惑,阿塞莉娅故意模仿着荒诞之王的腔调说话:
  
  “这样吧,我也来给你讲个故事好了。”
  
  罗恩有些意外:“好,是什么故事?”
  
  “当年我还小……嗯,在遇上潘朵菈那个女人之前的时候。”
  
  “我的巢穴在群山之巅,每年春天,都会有一群迁徙的蓝山雀飞过我的领空。”
  
  “它们很小,小到我一口气就能吞掉一整群。”
  
  “可有一年,我无意中听到了它们在飞行中唱的歌。”
  
  “那首歌很简单,几个音节反复循环。”
  
  “可那是它们在长途迁徙中,用来告诉同伴‘我还在、你不是一个人’的方式。”
  
  “我听了一整个春天。”
  
  “然后,我就放弃了在迁徙季捕食蓝山雀的习惯。”
  
  罗恩轻声笑了笑。
  
  “原来你也有当‘无聊神明’的经历啊。”
  
  “……我收回这段话,你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
  
  “太晚了,我已经记下来了。”
  
  “你——!”
  
  龙魂的声音骤然拔高,然后又强行压了回去:
  
  “……我只是觉得那些鸟叫的挺好听,别多想。”
  
  “嗯,我没多想。”
  
  “你明明在笑!”
  
  “我没笑。”
  
  “你现在就在笑!”
  
  “……好吧,我确实在笑,但那是欣赏的笑。”
  
  “哼。”
  
  阿塞莉娅重重地哼了一声,不知是恼怒还是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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