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论其世
第462章 论其世 (第2/2页)“你想问天子既然如此器重王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折暗护而不是光明正大地明护?又为什么任朝议论压王扬之功?哪怕出于笼络,也可特旨加赏,让王扬倾心怀德,感念君恩?”
魏准听王融准确说出他心中所疑,还甚有条理,既佩服不已,又急切想听原委,当即连连点头。
王融品着新到的庐江茶,徐徐说道:
“圣上潜布可倚之援,视王扬于危乱之中,一是检王扬之才,二是验王扬之心。
而之所以不肯明护王扬,除了检验之外,也有深虑。
盖少年骤贵,未必为福;才士早达,适足招尤。
王扬才调绝伦,本已难掩,若再有天恩异数,圣眷独厚,则其兴也勃,其摧也骤。非唯戕损心性,亦招天下侧目!上下交嫉,非长久之道。
贾生前车之覆,不可不鉴。若使文帝稍抑其位,徐观其器,缓授其任,则贾谊之成,不能限量。
我当年若非门势所余,又仗从叔与殿下相护,早已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从叔即指王俭。王俭两朝宰相,士族领袖,从先帝时就掌握人事大权,一直到去世,和当今天子关系看似亲近,实则微妙,所谓“土流选用,奏无不可”,再进一步就是权臣。当今天子曾想任胡谐之做侍中,就是被王俭否了。所以王俭和天子关系很微妙,既是先朝元勋,又是私人故旧;既是辅佐重臣,助天子控御世家,同时在涉及某些政务,尤其在门阀之事上也是天子掣肘。殿下就是竟陵王。)
王扬空有门第,却无家势可凭,底蕴太浅,若一蹴而跻显位,犹幼苗承千钧之重,孤舟入万顷之湍。
如此则四方虎视,众矢之的,怨疑渐积,危祸丛生。
是以圣上令其循序而进,层台累构,厚植根本!
自深其根,则风雨不能摇;
自充其器,则谤议不能伤。
历事增能,处变练心!
夫百里之才,当取用一时;
至万里之器,则不争试于朝夕!
故天子暂滞其锋,徐观其所能就;
兼之爱重之深,不欲速其成,而待其万里之图也!
也正因为此,天子不愿王扬有幸臣之谤。
若恩出太早,青眼过隆,则天下不问其才,但问其幸;不服其能,但疑其宠。
故天子待王扬,不以加恩成其名。而是由着朝议公论,功罪两议,让王扬积微成著,跬步不休,名由事显,望以功成!渐而广之,勋声日崇,则四海向风,不令自服!
观朝廷处置即可知,使王揖、柳惔主州镇;荆土世家,当政不去;荆军诸将,悉留荆楚,此尽王扬将来腾飞之资也!
这是要大用啊!!
今虽加以裁抑,仅授七品虚爵,然等王扬积蓄有成,才名彰副,一朝腾擢,势必迅疾!
若我所料不差,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王扬二十五岁之前,必拜宰相!二十八岁之内,可践三台!(三公,位次高于宗王)”
王融说到这儿目光微微一凝,用极低的声音重复了一句:
“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
魏准震愕交并,神思恍恍,张目不能言,僵讷不知所对!!!
王融收回思绪,继续道:
“近来有愚浅者言,天子特重殿下,意在制衡东宫。
这种言论就像那些认为我们为权势利禄而拥殿下与东宫争位一般,昧于要义,失于本旨。
或许天子也有制衡的考虑?
但这绝对不是主要的。
天子对太子有不满是一方面,看重殿下是另一方面,但其实最关键的是——
天子也拿不定,到底哪一条路才是正确的。
东宫和殿下不仅是谁才德更好,谁更适合君临四海的问题,更是两路歧分,哪一路能利济天下的问题!此关乎国运所系,万民休戚!
在这种时候,王扬怎么选就很重要了。
或许,这也是天子想要知道的。”
王融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笑了一下:
“我相信,以王扬才略器识,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魏准还处于震眩之中,他方才听到的东西太多了!什么简在帝心、什么天子护持、什么杜乾光、柳惔、王揖都是棋子!什么二十五岁内就能拜相!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灌进来,把他脑子里那些原有的关于王扬的认知,甚至天子的认知,都冲得七零八落!
恍惚之中,几乎是本能地接了一句:
“如果他选错了呢......”
王融坐在那儿,侧对着魏准,望着窗外暮色正从竹梢间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魏准逐渐理清思路,缓过神来,以为王融不会回答了——
王融垂下眼帘,指尖把玩着玉盏,轻声道:
“那会很可惜......真的很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