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刀俎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刀俎 (第2/2页)可卢弘已经走了进来,只是看了一眼伤兵露出的伤处,脸上的肉猛地抽动,随後便别过头去。
他在军中多年,只一眼就晓得,这在过去都是等死的,这会能被救出一条命,还有什麽可说的?
他虽然对明军有点不忿,但对於自己的手下是真当回事的,晓得这些医生没有在胡闹,於是他伸手拉了拉王师范的袖子:「节帅。」
「先让他治吧。」
王师范不明所以看向他。
卢弘却不敢继续看台上的兵,只把声音压低,又说了一遍。
此时,那伤兵仍在哭,听见卢弘的话,立刻把目光转过去,嘴唇不住地抖。
他似乎认出了卢弘,似乎还想再求一句。
可卢弘已经拉着王师范的手退到了旁边。
摁住那伤兵的医卒年纪不大,右边脸颊上有一道被人抓出的血痕,不知是哪个伤者疼极了留下的。
他挤过王师范留出的位置,随即重新按住伤兵肩头,俯在那人耳边,一遍遍告诉他莫乱动。
可伤兵还在骂他。
先骂他是狗,又骂他的爹娘,骂到後来,只剩下含糊的哭声。
自始至终,那医卒也不回嘴,只将脸避开一些,免得被唾沫溅进眼里,等他骂累了,忽然就熟练地给伤兵套了一副嚼头。
而那边,医官低着头,举着木锯,就架在了那条烂腿上。
当冰凉的锋刃抵在肌肤上,那伤兵一下狂躁起来,即便嘴上堵着嚼头,都在呼呼低吼,试图逃跑,可因为身上被紧紧绑着束缚带,他只能绝望地看着那医官吸了一口气。
接着————
那是何等的场面,在鲜血狂飙中,那医官面无表情地拉锯着,木台跟着一下一下地震,绑在台边的皮带绷得笔直,那伤兵因为剧痛,整个面目都在扭曲。
脖颈上的筋根根鼓起,脸涨得通红,嘴巴张着,连唾沫也咽不下去,顺着下颌流进了耳後。
到了後面,连束缚带都已经控不住了,直接两个强壮的医卒死死压着,才勉强按住。
而随着锯的伤口越来越深,那伤兵甚至连这个劲都没有了,只剩下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
其实医官握锯的手并没有看上去那般稳。
他太累了,拇指勉强抵着锯柄,另一条胳膊用力撑住,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往下落。
旁边有人拿布替他擦,他连头都不抬,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按牢。」
终於锯齿遇到了硬处,医官一咬牙,便开始使劲拉大锯,真就如锯木头一般,在短时间就锯断了坏腿。
这一刻,伤兵骤然瞪大了眼睛,头猛地撞在台上,随即又拼命往上抬,想看看自己的腿究竟如何了。
年轻医卒赶紧俯下身,挡住了他的目光。
「看我,莫往那边看。」
可那人哪里肯听,偏着头,竭力从医卒臂弯下去找,刚望见一眼,便彻底乱了,抓住对方的袖子,呜呜在哭。
他往後缩,束带勒进腰腹,整个人在木台上挣得直响。
医卒被他抓住的那截衣袖很快就被撕烂了。
可医卒仍俯在那里,一遍遍叫他的名字,问他听不听得见。
伤兵呼吸越发急促,最後昏死了过去。
整个过程,王师范就站在旁边。
方才他还在愤怒,此时却连愤怒都顾不上了。
那锯每动一下,他的尾椎骨便跟着动一下,就好像尿真一点兜不住了样。
当大腿掉在地上时,王师范下意识看了过去。
在血泊中,一条稀烂的大腿就这样躺着,颜色雕枯。
不知是不是错句,他看见那腿还在动,直接骇得王师范猛地往後一缩,紧接着便撞到一张矮凳,险些坐倒。
亲随赶紧扶住他。
「节帅————」
王师范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股恶心再次从腹中涌上来,他一把推开亲随,弯下腰,已经吐空的肚子只剩下一阵阵抽搐,喉咙里挤出些酸水,挂在唇边,连擦也来不及擦。
他捂住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王师范低头喊:「你们就这样对我的人?」
帐里几个人望了他一眼。
医官仍低着头,开始给伤口包紮,没有反应。
王师范再也看不下去,伸手便要去拽医官的胳膊。
卢弘从後面抱住了他。
「节帅,已经到这里了,动不得!」
「放开!」
「现在动不得!」
卢弘几乎是贴着他耳朵喊的,声音也在颤抖。
两人拉扯间,伤口已经包紮好了。
刚刚一个五尺八的高个,一下就就变成了眼前这麽一点。
在看到伤兵头向旁边歪了,王师范的心猛地一沉。
「死了!」
「还活着!」
医官终於抬起头,声音嘶哑。
他没有再看王师范,叫人把灯挪近,等了一会儿,才看见那人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活着。」
说完,他才起身,甚至有些踉跄,旁边有人将水递过去,那医官双手举着,由学徒帮忙送水入口。
帐外又响起催促声,还有伤者在等。
医官闭了一下眼,随即摇头,便问下一人伤在何处,又让医卒将这个锯完腿的带下去照料,有什麽不对,立即叫他。
整个过程,王师范听着,内心越发愤慨。
他们甚至不肯多停一会儿,为这个可怜的兵。
可王师范他自己也待不下去了。
他甩开卢弘的手,踉跄着往帐外走,走到门边,袍袖被木钉挂住,扯了一下没扯开,顿时急得回头喝骂,亲随忙扑上来替他解。
帐帘终於掀开,外头的光照进来。
王师范几乎是扑出去的,站在风里连着吸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两条腿都在发软,後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伸手去摸帕子,摸出来以後,看见上面也有血,又一下扔在地上。
「取水来!」
亲随端来水,他将两只手都浸进去,用力搓洗,搓得手背发红,仍觉得指缝里留着那股气味。
里面忽然又传来一声呼唤。
是方才那个伤兵,声音已经很弱了,仍在叫节帅。
王师范的手停了一下。
他望着帐帘,却没有回去,只转头对亲随道:「把他的名字记下来,待会儿送些赏赐。」
说完,他低下头,又让人换了一盆水。
隔壁帐篷,那年轻医卒还守在木台旁,为这个兵子掖了掖盖着的袍子,又给他擦了眼角的泪水。
为首的医官终於从帐篷里走出,透了一口气。
他腰弯了太久,出来时,踉跄了一下,扶住学徒才站稳,随後走到王师范面前,低头行礼。
「节帅若要问罪,小人稍後自去领罪。眼下外面还有伤者,请先容小人把他们接进来。」
他说着,指了指帐门。
王师范带来的亲随站了半边,卢弘、张知节又在另一边,新送来的担架只能停在门外,等里面的人腾出地方。
王师范没有动。
那医官等了一息,忍不住又道:「节帅,迟一会儿,便多一分凶险。」
这话落在王师范耳里,越发刺耳。
这种断胳膊断腿的治法,就算是迟一点又如何。
但他在沉默时,卢弘、张知节已经让部下们让开了通道,方便担架抬了进去。
医官先是综合看了一下这些伤员,便叫人先把右边那个抬上木台。
左边的伤者当即慌了,挣扎着问为何又让自己等,医官回头道:「你还能等,他等不得。」
说完便又进去了。
伤者仍在骂,声音却带了哭腔。
王师范看见右边那人的衣袍,还是他们平卢军的。
他站了一会儿,终於头也不回离开了医护营。
外面的风吹过来,王师范才觉得胸口稍稍松快。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身上仍有那股气味,连吞一口唾沫都觉得恶心。
亲随又洗了一条湿巾来,王师范又将指缝搓了搓,才觉得稍微好点。
卢弘这会也出来了,脸色也不好看:「那是我的兵————」
他开口,又停住了。
王师范把湿巾扔了地上,头也不回:「那赏赐就留给他了,以後你来养。」
卢弘低下头,拱手行了一礼。
王师范随即让人去取绢帛,分送各营伤者,又叫诸将得空便来探望,不要让受伤的武士寒了心。
这些吩咐当着棚外许多人说出,有伤兵听见,撑着身子向他道谢。
他一一应着,口气温和,待走远些,才向卢弘低声道:「先帅把人交到咱们手上,如今一个个抬回来,却让这帮大明人当狗牛马一样宰弄。」
卢弘眉头紧锁。
「实话说,这样要是能活的话,也是造了七级浮屠了————」
「我说的是这个吗?」
王师范停了停,回头指着医棚里的人:「看看里面死的是谁的人?啊!都是我平卢军!」
「去,将其他几个军的兵马使都喊入大帐,我有话说!」
「我要让那些大明人晓得,我平卢武人的命没那麽贱!」
「嘿,狗牛马,我倒要看看,谁是刀俎,谁是鱼肉。」
这一次,卢弘没有说话,却重重吐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