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8 羊羔酒
318 羊羔酒 (第1/2页)“吴掌柜,官家召见。”
直到随内侍走出灶房,吴铭才生出一丝紧张感,但更多的是欣喜。
赵官家亲临市井食肆,无名氏以庶民之身独自面圣,这无疑是一件值得记录的大事,或许进不了正史,但必将在历史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留下一笔,或是某个宋人的笔记,抑或是民间口耳相传的话本……
朝着千年老字号的目标再度迈出坚实的一步!
契丹人求而未得的南朝天子画像,吴铭已提前看过。
《宋仁宗坐像轴》里,赵祯头戴幞头,黑鬓发,留有长须,双眼炯炯有神,身着素色红袍,端坐于龙椅上,既无高高在上的压迫感,也不似朱元璋的画像那般猎奇,整体神态俨然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辈。
这是吴铭看见画像时的第一感觉,也是他步入雅间看见赵祯时的第一印象。
该说不说,宋代画师画得相当写实。
眼前这位赵官家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只是鬓发微斑,衣着亦有所不同。
赵祯自郊祀归来,仍身着用于祭天、登基等重大典礼的黑色衮衣,衣裳上绣有日、月、星辰等十二章纹,为这位慈眉善目的长辈平添了几分威严。
吴铭当即叉手行礼:“草民吴铭,拜见陛下。”
“无名?”赵祯微微一怔,“此乃本名?”
吴铭点头称是:“既为自号,亦是本名,铭记之铭。草民醉心庖艺,只盼百年之后,食客仍能铭记小店之肴,至于草民自身,情愿做那无名之人。”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霎时对其另眼相看。
赵祯不禁感叹:“吴掌柜境界之高,几近于道!无怪能烹出这许多珍奇菜式,宫中二百御厨,尽皆不及!今日之肴,或以食材入画,或应时令之妙,或寓祥瑞之兆,非但道道出新,滋味更是妙绝,真令我等大开眼界!”
一众内侍虽未品尝,然观其色、嗅其香,亦觉叹为观止。
吴铭少不得谦虚两句。
“吴掌柜不必过谦,凭尔之艺,足膺此誉。听闻贵店歇业三日,专为迎驾?”
确有这方面的考量,但主要是为了迎合冬至习俗,京中食肆歇业放假者不在少数。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
“陛下御驾亲临,小店自当闭门精研菜式,务求万无一失,惟愿陛下尽兴。”
张茂则略感意外,心想吴掌柜不仅手艺卓绝,言辞也颇得体,果非寻常庖厨可及。
赵祯含笑颔首,又问:“贵店平日日入几何?”
吴铭据实以告:“四十贯上下。”
“朕便予你百二十贯,既是今日的饭钱,亦补偿你歇业三日的亏损。另外——”
赵祯略一停顿,内侍趁此间隙将两个酒坛抱至桌上。
“再赐你羊羔酒两坛,以作饮福之飨。”
羊羔酒,即以大米和羊肉酿造的酒。
皇宫附近有一条东西向的街道叫“曲院街”,曲即酒曲,京中有名的酿酒作坊大多开在这条街上,羊羔酒便是其中几家酒坊所产,售价极高,相当于今天的茅台和五粮液,寻常百姓根本喝不起。
每当落雪时节,皇帝便会邀约群臣赏雪宴饮,并分赐羊羔酒。
而赵祯今日所赐,寓意尤深。这两坛羊羔酒乃郊祀时神明和祖先享用过的祭酒,本该在饮福宴上分赐百官和宗亲,以祈赐福。
将此祭酒赐予庶民,既不失节俭之德,又足以彰显天恩,张茂则所献之策,深合赵祯之意。
吴铭自也明白,这两坛酒的寓意远超过它的价值,实非金钱可衡量。
当即叉手称谢:“谢陛下厚赏!”
赵祯拈起一片桃片糕,笑问:“这桃片糕可有余裕?朕欲携归宫闱,分与小女尝鲜。”
这个真的有。
吴铭回灶房里将剩余的桃片糕全部打包装进食盒。
“恭送陛下!”
赵祯在一众内侍和禁卫的簇拥、扈从下登上辇车,起驾离去。
至于游幸欧阳修府邸,并延请吴掌柜过府操持宴席一事,赵祯并未提及。
此事须先由内外诸司筹备妥当,再遣人相邀,方合乎规矩。左右不过这几日,倒不必急于一时。
……
麦秸巷外,因赵祯临时增加行程,百官及宗亲只得在邻近的官舍里暂歇,静候圣驾。
“爹爹,我等不应回宫么?为何枯候于此?”
赵仲针大概是最后一个知晓此事的人,没人主动告诉他,毕竟他刚过总角之年,还是个孩童。
从爹爹口中得知此讯,他不禁有些疑惑:“莫非官家此前不曾访过吴记?”
吴记的菜肴,他两个月前便尝过啦!官家今日才初尝,何其晚也!
赵宗实正色道:“官家为天下表率,岂可随意出入市井食肆?汝亦当谨记身份,莫要再像以前那般,日日欲往吴记。太祖有训:不得取食味于四方。赵氏子孙,岂能为口腹之欲左右?”
赵仲针垂首听训,暗自腹诽不已:前番祖父于吴记设宴,不知是谁承诺了陪我及弟妹蹴鞠,却食言而肥,欣然赶往吴记赴宴?
亦不免心生好奇:不知官家会吃什么菜?
隔壁官舍里,一众吴记熟客也在讨论同一件事。
老主顾皆知,吴记菜肴分为五类,此番接待圣驾,吴掌柜必将烹制规格最高的非市售之肴。
百官本就腹中空空,一念及此,顿觉馋涎暗涌,腹鸣如鼓。
欧阳修的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诸公,某已于吴记订得一席,并与吴掌柜有约,届时将依照今日进献之肴,原样烹制一席!诸公何不同往,也好一饱口福!”
文彦博等人皆面露喜色,颔首称善。
提及吴记雅间,富弼忽然想起一事,神色微变:“不好!我等皆于墙上题了诗,若教官家瞧见,便知我等乃吴记常客。纵不怪罪,我等怕也再难谏阻官家的任性之举!”
众人亦恍然醒悟,皆叹失策。
唯欧阳修神色自若:“无妨。百官之中,吴记常客岂止我等?便是贾、武之流,亦曾在吴记设宴庆贺升迁。官家若再行任性之举,何须我等谏言?旁人自会争相谏止。”
欧阳修口中的“贾、武之流”,指的是贾昌朝及其党羽。
醉翁与贾昌朝积怨已久。早在庆历年间,二人便因新政立场相左,攻讦不休。欧阳修曾愤然斥其为小人,并写下那篇著名的《朋党论》,将贾昌朝等守旧派打成“小人之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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