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雨夜、航班与临别礼物
第十九章:雨夜、航班与临别礼物 (第2/2页)亚历山大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Good.”(很好。)
他们继续吃面。林小满把盒子小心地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口袋,拉好拉链。
饭后,亚历山大坚持付了钱——两碗面加小菜,总共四十六元。他拿出钱包,抽出两张二十元和一张十元,动作有些笨拙。老板娘找零时,他认真地数了数,然后放进钱包的零钱格。
这些细节让林小满心里发酸——他在努力适应她的世界,即使只是付一碗面钱这样的小事。
走出面馆时,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Ishouldgo.”(我该走了。)亚历山大看了眼手表,已经快一点半了,“Needtocheckinby2:30.”(两点半前要办理登机。)
“我送你去机场。”
“No.”他摇头,“Yourclass…”(你的课……)
“下午没课。”林小满说,“复习可以晚上补。”
亚历山大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Okay.”(好吧。)
车里很安静。雨后的杭州街道,树木被洗得碧绿,空气清新冷冽。车子驶上机场高速,两旁的景色飞快地向后掠去。
林小满看着窗外,忽然问:“遗嘱的事,是真的吗?”
问题来得突然,亚历山大明显僵了一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Shecontactedyou.”(她联系你了。)不是疑问句。
“昨晚。发了信息。”林小满坦白,“说你不会回来。还有……遗嘱里有什么‘不适当关系’的条款。”
亚历山大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骨微微凸起。
“It’strue.”(是真的。)他承认,声音平静但沉重,“Thereisaclause.Frommyfather’swill.”(确实有条款。在我父亲的遗嘱里。)
林小满的心沉了下去。
“Whatdoesitsay?”(上面说什么?)
“IfImarrysomeonedeemed…‘unsuitable’bythefamilytrust’sboard,”(如果我娶了被家族信托董事会认为……“不适当”的人,)亚历山大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asignificantportionofmyinheritancewouldbedivertedtocharitablefoundations.”(我继承的很大一部分财产将转给慈善基金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UnsuITable’isnotdefined.It’sdiscretionary.Theboarddecides.”(“不适当”没有明确定义。是酌情决定的。董事会决定。)
林小满消化着这番话。所以,如果他娶了她——一个普通中国女大学生,没有任何家族背景——那些董事会有可能判定为“不适当”,然后……
“Howsignificant?”(多大一部分?)她问,声音有点干。
“Aboutfortypercent.”(大约百分之四十。)亚历山大说,语气里有一丝自嘲,“Myfatherwas…cautious.Paranoid,somewouldsay.”(我父亲很……谨慎。有些人会说,偏执。)
百分之四十。那是一个林小满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你从没告诉我。”她说。
“Becauseitdoesn’tmatter.”(因为这无关紧要。)亚历山大转头看了她一眼,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犹豫,“Themoney,thetrust,theboard…they’rejustthings.You’renot.”(钱、信托、董事会……它们只是东西。你不是。)
“可是——”
“No.”(不。)他打断她,语气坚决,“Listentome,Xiaoman.I’vespentmywholelifelivinguptootherpeople’sexpectations.Myfather’s.Theboard’s.Thepublic’s.”(听我说,小满。我这辈子一直在满足别人的期望。我父亲的。董事会的。公众的。)
车子驶入机场隧道,灯光在车窗上飞速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WhenI’mwithyou,”(当我和你在一起时,)他的声音在隧道回音中显得格外清晰,“Idon’thavetobeanyonebutmyself.That’sworthmorethananyinheritance.”(我不必成为任何人,只需要做我自己。这比任何遗产都更有价值。)
隧道尽头,天光重现。机场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光。
车子停在出发层。亚历山大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转过身,面对林小满,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WhateverhappensinNewYork,”(无论纽约发生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whatevertheysayordo…rememberthis:Ichoseyou.AndIwillkeepchoosingyou.Everyday.”(无论他们说什么或做什么……记住:我选择了你。而且我会继续选择你。每一天。)
林小满感觉眼眶发热。她用力眨眼,忍住眼泪。
“即使这意味着失去百分之四十?”
“Evenifitmeanslosingeverything.”(即使这意味着失去一切。)亚历山大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You’retheonlythingIcan’taffordtolose.”(你是我唯一不能失去的东西。)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松开手。
“Come.Walkmein?”(来吧。送我进去?)
“嗯。”
他们下车,亚历山大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简单的登机箱——没有助理,没有司机,只有他一个人。林小满这才意识到,他这次回纽约,连平时的随行人员都没带。
“你的团队呢?”她问。
“They’realreadythere.”(他们已经在那里了。)亚历山大拉着箱子,“Iwantedtocomealone.Toseeyou.”(我想一个人来。为了见你。)
走进航站楼,国际出发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亚历山大去办理登机手续,林小满在不远处等着。
她看着他站在柜台前,和地勤人员交谈,递上护照。他挺拔的背影在嘈杂的人群中依然醒目,但此刻多了一种孤独感。
办理完手续,他走回来,手里拿着登机牌和护照。
“Timetogo.”(该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他们走到安检口前。这里已经是送别的人能到达的极限了。
林小满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周围是拥抱告别的情侣、挥手告别的家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旅客。
“Callmewhenyouland.”(落地了给我打电话。)她说。
“Iwill.”(我会的。)
“别工作太晚。记得吃饭。”
“Youtoo.”(你也是。)
沉默了几秒。太多话想说,但时间太少,场合也不合适。
最后,亚历山大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Studyhard.Aceyourexams.”(好好学习。考个好成绩。)
“嗯。”
“AndthinkaboutMaine.”(还有,想想缅因。)他微笑,“Theleavesshouldbeturningcolornow.Redsandgolds.You’dlikeit.”(树叶现在应该变色了。红色和金色。你会喜欢的。)
“我会的。”
广播响起,提醒前往纽约的旅客尽快登机。
亚历山大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I’llbeback.”(我会回来的。)他说,不是承诺,是宣告。
“我等你。”
他转身,走向安检通道,没有再回头。林小满看着他出示登机牌和护照,走过安检门,身影消失在通道深处。
她站在原地,很久。直到广播再次响起,提醒那趟航班开始登机。
她转身离开,走出航站楼。外面又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
她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亚历山大把车留给了她,钥匙在她手里。他说司机会来取,让她先用。
发动车子,暖气慢慢充盈车厢。她拿出那个装着钥匙的皮质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黄铜钥匙。
缅因州的房子。画里的那个地方。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搜索页面,输入:“Maineautumnfoliage”(缅因州秋叶)。
图片加载出来——漫山遍野的红色、橙色、金色,像燃烧的火焰,像打翻的调色盘。层林尽染,湖面倒映着绚烂的色彩。
确实很美。
她关上手机,握紧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滴。
然后她启动车子,驶离机场,汇入返回市区的车流。
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在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声响。车载广播里放着轻音乐,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说着什么,但她没听进去。
手机震动,是姐姐林小然发来的信息:“晚上回家吃饭?妈说煲了汤。”
她回:“好。大概七点到。”
又一条信息进来,这次是陈律师:“林小姐,金先生已登机。在他返回前,如有任何需要或疑问,请随时联系我。另:奥尔洛娃女士方面暂无新动向,但我们保持警惕。”
林小满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打字:“谢谢。有情况请告诉我。”
发送。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市区。雨中的杭州,街道湿漉漉的,车灯和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晕。
等红灯时,她无意中看向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一对年轻情侣正撑着一把伞,男生把伞大部分倾向女生那边,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半。女生发现了,笑着把他拉近,两人挤在一把伞下,继续往前走。
平凡的爱情。简单的温暖。
绿灯亮了。林小满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
她会等他回来。
无论多久。
无论要面对什么。
因为正如他所说——有些东西,值得为之奋斗。
雨夜里,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淌而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而她在这河流中前行,带着一把黄铜钥匙,和一个远方的承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亚历山大发来的,来自飞机上的Wi-Fi:
“Justtookoff.Alreadymissyou.P.S.Checkyouremail.”(刚起飞。已经开始想你了。另:查收邮件。)
林小满把车靠边停下,打开手机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亚历山大,主题只有一个词:“Maine”(缅因)。
她点开。
没有正文,只有附件——十几张照片。她一张张点开。
第一张:一座木屋,建在湖边,深色的木材,大片的玻璃窗,正是他书房里那幅画中的房子。但照片里是晴天,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和树林。
第二张:木屋的室内,巨大的壁炉,原木的家具,书架上塞满了书。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第三张:湖边的小码头,停着一艘旧的木船。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最后一张:从屋内透过玻璃窗拍出去的景色。秋天,树林绚烂如燃烧,湖面倒映着那片绚烂。照片一角,能看到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是他父母和幼年他的那张合影。
照片下面,他终于写了一段话:
“ThisiswhatI’mcomingbackto.This,andyou.Waitforme.”(这是我即将回到的地方。这个,还有你。等我。)
林小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邮箱,重新启动车子。
雨还在下。
但她的心里,已经有一片阳光。
那片阳光,在遥远的缅因州,在一个有湖泊和树林的地方,在一个有着旧钥匙和黄铜锁的房子里。
也在一个承诺里——他会回来。
而她,会等。
车子驶入她家小区。雨夜中,老旧的居民楼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像黑夜中的星星。
她把车停好,拿起背包,跑进楼道。
上楼,开门,家里飘出煲汤的香气。
“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头,“刚好,汤好了。洗洗手吃饭。”
“好。”林小满应道,声音平静,嘴角带着微笑。
生活还在继续。
考试,复习,家常菜,父母的关心。
而他,在飞往纽约的航班上。
但他们会重逢。
在秋叶绚烂时。
在湖水清澈处。
在他们选择彼此的那个未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