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续1 最后的骰子
第527章续1 最后的骰子 (第1/2页)花痴开并没有睡。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二十三年前就该站在那里却迟到了二十三年的墓碑。
夜郎七在廊下坐了一夜。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她知道有些时候,人不需要陪伴,只需要一个在远处看着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菊英娥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接近一头受伤的野兽。
“开儿。”
花痴开没有动。
菊英娥绕到他面前,看见他的脸,手里的粥差点洒了。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是疲惫,不是悲伤,甚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活人脸上见过的表情——空洞。那双曾经亮得像鬼火的眼睛,此刻像是两汪死水,什么都照得进去,什么都映不出来。
“开儿?”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花痴开眨了一下眼。就一下,然后那双眼睛里慢慢有了东西——是她。是她的倒影,是她的担忧,是她的恐惧。
“娘。”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菊英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把粥往旁边一放,伸手抱住儿子。他的身体冰凉,硬得像铁,但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没事的,没事的。”她喃喃道,“你赢了,你做到了,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花痴开没有说话。他任由母亲抱着,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越过母亲的肩膀,看着院子角落里的一棵石榴树。
那是他五岁那年种的。
当时夜郎七问他为什么要种石榴,他说:“石榴籽多,我多吃点,长得快。”
夜郎七愣了很久,然后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师父笑。
此刻石榴花开得正好,一树火红,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烧尽。
“娘。”他又叫了一声。
菊英娥松开他,擦着眼泪:“嗯?”
“我想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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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三个人站在一座破庙前。
夜郎七认出了这个地方——这是当年花千手最后一次见到花痴开的地方。不,那时候他还不叫花痴开,他还在娘胎里,还有三个月才会来到这个世上。
菊英娥也认出来了。她的脸色变得煞白,下意识地抓住了儿子的手臂。
“你……你怎么知道这里?”
花痴开没有回答。他走进破庙,踩着满地的枯叶和鸟粪,一直走到正殿。
正殿里供着一尊泥塑佛像,早已面目全非,连是哪尊佛都认不出来。佛像前的供桌上积满了灰尘,灰尘上有几行脚印——很新的脚印,像是有人不久前刚来过。
花痴开在供桌前停下。
他看见供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骰盅。
很旧的骰盅,竹制的,竹皮已经包了浆,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骰盅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给你了。”
花痴开认出了那个字迹。
是弈天客的。
夜郎七和菊英娥走进来,看见那个骰盅,脸色都变了。
“这是……”菊英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父亲的。”花痴开说。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骰盅。很轻,轻得像握着空气。但他知道,这只骰盅曾经被一双温暖的手握过,那双手动过无数次的骰子,赢过无数场的赌局,最后在临死前,把它留给了还没出生的儿子。
他揭开盅盖。
里面有三枚骰子。
不是他昨晚用的那三枚羊脂白玉,而是很普通的木头骰子,甚至有些粗糙,像是自己用刀刻的。但每一枚都被磨得很圆润,被盘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揉了几十年。
花痴开拿起一枚,对着破屋顶漏下来的光看。
“你爹当年刚开始学赌术的时候,穷得买不起骰子。”夜郎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就自己刻。用槐木刻,刻完了用砂纸磨,磨完了用手盘。这三枚骰子,他跟了我三年,后来给了我。”
花痴开没有说话。他把骰子放回去,盖上盅盖,把骰盅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夜郎七。
“师父,我想知道。”
夜郎七沉默了一下:“知道什么?”
“我父亲最后一天,是怎么过的。”
夜郎七看了他很久,然后走到佛像前,在满是灰尘的蒲团上坐了下来。菊英娥也在他身边坐下。
花痴开站在他们面前,像二十三年前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在等待一个迟到了二十三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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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二月十四。”夜郎七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天气很冷,但太阳很好。你爹一大早就来找我,带了一壶酒,两碟花生米。”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我问他,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喝酒?他说,因为他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很久才能回来,走之前想跟老朋友喝一顿。”
“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一个赌局。”
“我问他赌什么。他说,赌命。”
花痴开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你知道你爹那个人,平时一本正经,但冷不丁就会冒出一句让人接不住的话。我就顺着他的话问,赌谁的命?他说,赌一个人的命,一个他想救的人的命。”
“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只是喝了一杯酒,然后问我:‘老七,你说一个人要是明知道去送死,还去不去?’”
“我说:‘不去,傻子才去。’”
“他就笑了,笑得特别开心。他说:‘那我不是傻子,我是个痴子。’”
夜郎七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的眼睛有些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然后呢?”花痴开问。
“然后我们继续喝酒。喝到中午,酒喝完了,花生米也吃完了。你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我说:‘老七,我要是回不来,我那未出生的孩子,你帮我教教。’”
“我当时以为他喝多了,就没当回事。我说:‘行啊,教什么?’”
“他说:‘教他赌。’”
“我说:‘赌有什么好教的,他要是像你,不用教也会。’”
“他又笑了,说:‘不是教他赢,是教他输。教他怎么输得起,怎么输了之后还能站起来。’”
“然后他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对了,孩子要是生下来,取名叫开。花痴开。’”
“我说:‘这什么怪名字?’”
“他说:‘痴是痴心的痴,开是开天的开。痴心的人,才能开天。’”
夜郎七说完,看着花痴开。
“这是他最后跟我说的话。”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后来呢?”
“后来?”夜郎七苦笑,“后来我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他的死讯。然后我等了二十三年,等来的是你。”
花痴开把怀里的骰盅拿出来,握在手里。
“师父,他说要去救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夜郎七看了菊英娥一眼。
菊英娥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我。”一个声音从庙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声音,花痴开认得。
弈天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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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来,步履蹒跚。一夜之间,他像是老了二十岁。原本挺拔的身形佝偻了,原本清明的眼神浑浊了,原本平稳的脚步踉跄了。
但他在笑。
笑得像个终于卸下重担的老人。
“你爹要救的人,是我。”他说。
花痴开没有动。他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弈天客走到佛像前,看着那尊面目全非的泥塑,忽然跪了下来。
“二十三年了。”他说,“我二十三年没进过庙。不是不信佛,是不敢见佛。”
他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向花痴开。
“你爹知道‘天局’是我创的。他知道我要做什么。但他还是想救我。”
“为什么?”花痴开问。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他傻。”弈天客苦笑,“因为他以为,只要他把道理讲清楚,只要他把后果算明白,我就会回头。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看着花痴开手里的骰盅。
“那天晚上,他约我在这个庙里见面。他带了这壶酒,这三枚骰子。他跟我说:‘老弈,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我问:‘来得及什么?’”
“他说:‘来得及不做错事。’”
“我说:‘我已经做了。’”
“他说:‘那就来得及补救。’”
“我说:‘怎么补?’”
“他说:‘我帮你。’”
弈天客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当时就笑了。我说:‘你帮我?你怎么帮?你知道‘天局’有多大吗?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年吗?你知道有多少人靠‘天局’吃饭吗?你说帮就能帮?’”
“他说:‘我知道。我都算过了。三年,最多三年,我能把这一切都摆平。’”
“‘摆平?’我说,‘怎么摆平?把所有人都杀了吗?’”
“‘不用杀,’他说,‘只要让他们赢够了,他们就会收手。’”
“‘赢够了?’我说,‘你知不知道,人的贪心是没有够的?’”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要让他们输一次大的,输到不敢再赌。’”
弈天客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看着花痴开,眼睛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你猜我怎么说?”
花痴开没有回答。
“我说:‘你要让他们输?你要让‘天局’输?你知道‘天局’要是输了,会有多少人跟着输吗?那些靠‘天局’吃饭的人,那些把钱投进‘天局’的人,那些把命押在‘天局’上的人——他们怎么办?’”
“他说:‘我会安排好。’”
“‘你怎么安排?’”
“‘我已经安排好了。’”
弈天客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当时以为他在吹牛。但我后来才知道,他真的安排好了。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把每一个人的退路都想好了,把每一笔钱的去向都安排妥当了。他只算错了一件事。”
他看向花痴开。
“他算错了我。”
“我没有让他帮。我不仅不让他帮,我还让他死。因为我知道,他要是活着,他一定会把我苦心经营二十年的东西全部毁掉。他不杀我,他只会让我输,输到一无所有,输到心服口服。”
“可我不想输。”
“我宁愿杀了他,也不愿意输给他。”
弈天客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
“那天晚上,他就在这里,站在你站的位置,对我说:‘老弈,你杀了我,也不会赢。’”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杀的是唯一一个想救你的人。’”
“我没听。我叫了人,把他带走了。”
他闭上眼睛。
“后来我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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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花痴开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他会死,还是让他去了。”
弈天客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
“你知道我娘会变成寡妇,我还是个没出生的孩子会变成孤儿,你还是让他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这一切,还是做了。”
弈天客沉默了很久。
“你爹算到了一件事,他没告诉我。”他说,“他算到了你会来。他算到了二十三年后,你会站在这里,替他问我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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