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两寇并起,凤姐受苦
第553章 两寇并起,凤姐受苦 (第1/2页)贾府夜色正浓。
四下里静得只闻秋虫唧唧。
王熙凤猛地传出一声惨叫,那声音又尖又颤,打着旋儿往上飘,恍若春日里野猫叫春,勾魂摄魄地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一股子颤音里头,掺着七分痛楚三分酣畅。
这声儿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平儿和素云睡在耳房,侧耳听了半晌,平儿低声嘀咕道:“怪道都说大观园里梨花猫多,这都八月里了,竞还能听着这动静,倒像是哪个馋嘴的母猫逮着了鱼,又欢又闹的。只是这声儿听着怎麽有几分熟悉?”
素云捂着嘴笑道:“谁说不是呢,八月了还闹春,只愿这猫儿发情归发情,别再到处尿骚,上回把桌上墙上,害我洗了三遍还有味儿。”
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熙凤一对丹凤眼倏地瞪得溜圆,那樱唇张得合不拢。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那丰腴的身子筛糠似的抖将起来,汗珠子顺着腰窝淌成小溪。
混着一股子雌性浓香并着酒气与脂粉香,直熏得满床都是。
大官人闻着这浓郁妇人膻味暗暗叹了口气,肚里寻思:这妇人也忒贪心了些,这下受苦了。他想起身却见王熙凤抖得越发凶了,竞翻着白眼,脖颈一软,那熟艳的脸庞香汗淋漓,唇边涎水横流,眼看就要厥过去。
大官人唬得连忙屏住呼吸,怕她真个晕死过去,闹出人命来,那可就是天大的祸事了,只好咬着牙,轻轻拍着她汗腻腻的背脊低声唤道:“二奶奶……二奶奶你醒醒,莫要吓我……”
王熙凤一口气总算喘了回来,鼻息咻咻,鬓发散乱,几缕乌丝被香汗黏在绯红的面颊上。
如今这个局面还能不知道怎麽回事,她把手往後一摸吓了一跳,心道这还是人?自己非灌了数十盅酒,身子骨软了,怕不是早死了过去,当下喷着熏人的酒气,咬着银牙,声音打着颤儿:
“你…你这没天理的杀才!深更半夜,撞魂也似的闯到我屋里作甚?”
大官人忙道:“好奶奶,休恼!我来你这里原是为问可儿他爹并兄弟的事体,他家那官宅在何处,我好派人过去?谁知喊了几次没人应门,我一件来二奶奶你就....!”
王熙凤听了气得险些掉下泪来一只为这点子鸡毛蒜皮,竟惹出这般天大的误会!
又想到贾琏那没良心的,整日价在外头偷鸡摸狗,眠花宿柳,不知多少“野狐精”缠在身上,不过短短几日便浪掷了二千两雪花银!
这还不算,竞还要偷摸自己的体己去填那起子鲍二媳妇的窟窿!
这些日子一吵架便反咬一口,倒污蔑自己是养汉子的淫妇!
这些便算了!
今日那千刀万剐的贼囚根子!
竟…竟敢和鲍二家那没廉耻的骚蹄子合谋,要下那穿肠烂肚的毒药害死我!”
她眼前仿佛又看到那对奸夫淫妇在炕上的腌膀模样,被自己撞破时那惊慌丑态:
“捉奸在床,铁证如山!这没天理的杀才!不跪下磕头认错,不把那骚狐狸精打个臭死,反倒…反倒…拔了剑,要取我的性命!”
“他既做得出这等绝户事,把我往死路上逼!我还替他守甚麽贞节牌坊?!”
“他偷得千次万次,我便偷这一次大的!!他想要我的命,我偏要活给他看!还要活得更痛快!”想到这些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那报复的毒火便“腾”地烧了起来。
她把银牙狠命一咬,心一横,暗道:“好!好!好!你既做初一,休怪我做十五!你既偷得,我便偷不得?他偷得千次百次,我便偷这一给他瞧瞧!!也叫这没天理的杀才知道,我不是那泥捏的菩萨!”当下把眼波斜乜,忍着疼颤声道:“呸!既到了这步田地,还问那些小事作什麽?你…你平日里吹嘘的本事呢?有能耐的…便…便都施展出来!”
大官人一愣,心道:你都豁出命来了,我倒怕什麽?
可一看王熙凤那副不要命的模样,一张俏脸煞白,鬓发散乱,疼得香汗涔涔,一双丹凤眼如丝如媚却闪过恨意,分明是酒劲与恨意搅在一处,一副拚却玉山倾倒、鱼死网破的光景。
想到她不管不顾活吞的模样,到底怕闹出人命来,忙低声道:“万万不可!你可是可儿的好姐妹,我若与你做出这等事来,日後见了可儿,你如何面对?”
他不提“可儿”二字倒还罢了,一提起来,王熙凤那酒意便如浇了油的炭火,“轰”地蹿上脑门,心底竞涌上一股触犯禁忌的痛快。
自己偏要!
她嗤笑道:“呸!好个呆鹅!事到如今,生米已煮成了熟饭,你後宅里那麽多的美婢,你还在这里装甚麽孔圣人、柳下惠?”
“如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黑了心肝、烂了肚肠的琏二!他在外头偷鸡摸狗,那些个野狐精,我替他数都数不清!你我不说出去,谁知道!”说完便扑了下去。
梁山上。
“我扈家庄早非山野绿林寨子!”
那扈家庄来报信的挺直胸膛笑道:“我家庄主乃是京东东路提刑衙门巡检,如今更手持开封府正堂颁下的头等府界省劄,遵保甲法度编练义勇,守御畿辅、盘查盗寇,乃是朝廷在册、府衙直管的都保正!”“更是编入了京畿之地“忠义巡防营’,名在官府册籍,乃是奉了皇命、领了官凭的堂堂王师团练!”“宋头领口中那些江湖路数、绿林义气……嘿嘿,我庄身负官府劄文约束,不敢与山寨私相交结,这份情分,恕我们扈家庄高攀不起!”
那来人叉手唱喏,皮里阳秋地接着说道:“我家庄主还有话说:这几个撮鸟贼费,若是讨不得个准信儿,少不得一发捆了,送上那东京开封府的大衙门里去,请太爷们发落!”
宋江与晁盖听了,四目相撞,各自肚肠里滚过千百个念头,面上只不露出来。
先前只道这扈家庄与祝家庄一般,不过仗着背後有个撑腰的官儿便鼻孔朝天,谁承想竞摇身一变,攀上了天梯,腰间悬了省劄,成了官面上的人物!
吴用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鼠须捻了几捻,慢条斯理问道:“哦?这般说来,莫非那祝家庄、李家庄,也成了官家的爪牙?”
来人嘿嘿一笑,透着几分得意:“李家庄如今唯我们扈家庄马首是瞻,两庄早结了盟契,至於那祝家庄麽……不识抬举,自绝於门墙,早与我们断了来往,形同陌路。”
宋江和吴用一听,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喜得眉开眼笑,忙不迭道:“怎地说时,天大的造化!烦请足下回转禀告扈庄主,宋江不日便亲上宝庄,与庄主把酒言欢,细诉衷肠。千万!千万!莫将人送京里去!好歹也曾是同道中人,绿林里滚过,香火情份总还有几分在。”
来人一拱手:“好说,好说。既如此,我这就回去禀报庄主,专候宋头领大驾光临了。”
说罢,眼角也不曾扫过那晁盖晁天王半寸,径自扬长去了。
晁盖冷眼瞧着宋江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而那吴用竟也不和自家搭话,又见扈家庄信使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登时心头怒海翻波,一股无名业火直顶脑门,只碍着众人面皮,不好发作。
待那信使前脚刚走,後脚便有人嚷将起来。
却是那新近上山的头领,人称「没遮拦’穆弘。
上次营救宋江,这厮就帮了大忙,只是未曾一路上山来,说是收拾人马带弟弟穆春一起。
见到又是宋江的人,晁盖越发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穆弘粗声大气道:“这扈家庄也不过是个披了身官皮的保甲,有甚稀罕!我与我兄弟穆春,腰间不也悬着那劳什子?还不是撇了它,一心投奔公明哥哥麾下快活!”
霹雳火秦明本是官府出身,虽则落了草,听这话忒也刺耳,见这群家夥什麽都不懂,自家还得和他们为伍,不由得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面色沉了下来。
他身边立着的徒弟镇三山黄信,因师父上山受了牵连,丢了官职,也只得随波上了梁山。
此时见师父不快,笑道:“这位穆弘哥哥有所不知,这“府界保甲’的省劄非同小可,乃是头等的凭信。有了这护身符,便是遇着泼天的急难,也能请得动左近州府的官府厢兵相帮,端的威风!”智多星吴用摇着鹅毛扇,眼风扫过众人,嗬嗬笑道:“依小生看,三位头领虽落在扈家庄手里,却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三庄貌合神离,正给了我等可乘之机。”
“只要咱们与那扈家庄攀上交情,便专一攻打那不识相的祝家庄,岂不是瓮中捉鳖,十拿九稳?只他话锋一转,看向宋江,“公明哥哥此刻却不宜亲往。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一那扈家庄心v怀叵测,暗藏刀斧手,岂不危殆?不如先遣一伶俐心腹,备下厚礼,前去探路。”
“一来商议赎回三位头领之事,二来透个风儿,就说咱们即可便要攻打那祝家庄,看他扈家庄是甚主意。若能得他袖手旁观,咱们事後自有金山银海、绫罗绸缎重重酬谢,管保他满意!”
混江龙李俊闻言,挺身而出,抱拳道:“军师高见!小弟愿往。小弟在北地面孔生疏,身上又无甚背海捕文书的大案,料想那扈家庄盘查起来,也抓不着把柄,不至轻易翻脸把我扣下。”
宋江大喜,拍着李俊肩膀:“李俊兄弟去,最是妥当!兄弟你为人四海,惯走江湖,口舌伶俐,一口官话说的是八面玲珑,面目又生得一团和气,正是上好的使节人选!你带上童威和张顺兄弟,速去速回,带足两千两雪花纹银作贽见之礼,休要吝啬,务必显出我梁山的气派来。”
又转头厉声喝道:“其余众兄弟,速速点齐本部人马,备好刀枪火把,随宋某星夜趱行,即刻去踏平那祝家庄!”
一众头领齐声应是。
宋江说完这句,才离了酒案,趋步至晁盖座前,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袍襟几乎扫着地上的残羹冷炙。
他面上堆着笑,只如一层薄油浮在水面,口中道:“天王哥哥在上,小弟今日权领此令,实是惶恐。此番下山,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兄长恩义,替山寨扬威,不敢有丝毫懈怠!”
晁天王端坐虎皮交椅之上,眼皮也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才将玉杯轻轻搁在案上,淡淡道:
“既如此,你点人便是。”
当下宋江点将:
坐镇山寨:晁盖稳坐中军,吴用、刘唐、三阮留守,看顾根本。
前队先锋:宋江亲领,花荣、穆弘、吕方、郭盛、李逵、黄信、欧鹏、杨林,率二千步兵、三百马军。後队接应:林冲、秦明、宋万、郑天寿、马麟、邓飞、白胜,亦率二千步兵、三百马军,紧随压阵。是夜,月黑风高,星斗无光。
梁山军下了山直扑祝家庄。
如今吸取了上次经验,携撞木挠钩诸般攻城器械,悄无声息逼近祝家庄寨门。
夜色沉沉,山风萧瑟,梁山军士脚步踏碎荒草,器械隐在暗影之中,全无半分喧哗。
将至庄前,李逵按捺不住,手提双斧,低喝一声:“祝家狗贼,平日横行乡里,今日便是汝等死期!”说罢率先催步上前,众军卒紧随其後,扛起沉重撞木,齐齐发力。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木石震颤,这夜里庄门本就守备松懈,夜中猝不及防,竞被撞得门扇歪斜、木枢崩裂。
守庄的庄丁尚在梦中,猝不及防,登时鬼哭狼嚎,血光迸溅,梁山人马趁势杀人,砍瓜切菜般,须臾便破了这第一层门户。
初战得手,宋江心中稍定,引军顺着崎岖山路向上攀援。
但见山腰处隐约几点灯火飘摇,如鬼魅之眼。
众军士以为那是第二层入口,鼓噪而上。
岂料转过一道陡峭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处,竞又是一道高墙深壕!
那吊桥早已高高悬起,断绝通行之路
一众人等未及反应,只听得墙头一声梆子响,凄厉刺耳!
霎时间,第二层庄墙之上,暗伏的庄丁尽数现身,弓手列立墙头,砖石堆垛齐整,只听又是一声梆子响,箭雨攒射,滚木擂石,滚滚而下。
山路狭窄无避处,梁山军士无处躲闪,纷纷中箭倒地,被石木砸伤致残,惨叫之声不绝於耳。原来祝家庄层层设防,第一层只是虚障,第二层才是雄关险隘,暗藏无数伏兵利器。
梁山众将只道奇袭破了外关便是内庄,便可长驱直入,不防内里守备如此森严,一时军心大乱。宋江见势不妙,急喝:“速速退兵,撤出山路!”
孰料这独龙冈尽是盘陀诡路,入时容易出时难。
众军深夜深入,不识地形,退出之时,方才察觉山路连环曲折,歧路丛生,条条相似,处处相通。大队人马仓皇奔走,东折西转,反反复复,尽在方寸山地之间转圈,明明看似出路,行至尽头皆是死路,两旁尽是深坑陷阱、密竹埋伏,万千人马,尽数困死盘陀迷宫之中。
未几,庄中伏兵尽出,无数庄丁手持刀枪火把,呐喊追杀,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火光映地,刀影晃山,将困在死路中的梁山军马层层围住。军士进退无路,前有箭石高墙,後有追兵掩杀,左右皆是绝境,死伤无数,屍骸枕藉,血流浸路,全军阵势彻底崩溃,乱象丛生,再无半分军纪。镇三山黄信见大势危急,欲奋勇突围,策马直冲一处缺口,想要冲破庄丁围堵,接引大军退出。不防暗处暗藏陷马深坑,上覆浮土杂草,看不真切。
马蹄踏处,浮土崩塌,连人带马一同跌入陷坑之中。坑内尽是锋利竹签、铁刃,马体当场刺穿,黄信被牢牢困在坑底,动弹不得,顷刻被围上来的庄兵生擒,绳索捆缚,押往庄中监禁。
彼时全军溃散,士卒哀嚎,头领受制,前路断绝,局势危如累卵。
危急之际,只见小李广花荣勒马立於乱军之中,神色不改,双目炯炯望向庄路高处。
他觑得真切,远处山路岔口,悬挂着许多指引路径的红灯笼。
原来祝家庄盘陀路皆以高挂红灯笼为号,指引庄丁围杀方向,灯笼指处,伏兵便聚杀何处。花荣不慌不忙,左手挽雕弓,右手搭长箭,轻舒猿臂,款扭狼腰,觑准沿路高悬的串串红灯笼,连珠数箭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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