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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8章 夜灯如豆照见两瓣玉合一

第0718章 夜灯如豆照见两瓣玉合一 (第1/2页)

博览会散场的时候,贝贝没有走。
  
  她一个人站在展馆后门的巷子里,背靠着冰凉的青砖墙,把那枚半块玉佩攥在手心里。玉佩被体温焐热了,温润得像一块凝固的油脂,可她的手在发抖。巷子很窄,头顶只有一线天,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墙上,像一道惨白的刀痕。远处博览会正门的喧闹声还没散尽,有人在搬展架,有人在讨论明晚的闭幕酒会,还有人扯着嗓子喊“阿贝小姐的《水乡晨雾》得了金奖”——喊的是她的艺名,可她觉得自己不配。她不叫阿贝。她姓莫。她有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却在贫民窟里长大的妹妹。她的父亲没有死,她的家族不是水乡渔民,她身上流着的血,跟这条巷子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齐啸云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他没有叫她“阿贝”,也没有叫她“莫小姐”,就这么空着称呼,像是还没想好该叫她什么。他走过来的时候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不紧不慢,但贝贝听得出那步伐里压着一股子焦灼——他是一个永远把步子踩得很稳的人,可今晚每一步落地都重了半分。他在她面前停住,靠得不算近,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巷口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遮住了对面墙上那道惨白的月光。
  
  “我想透透气。”贝贝说,声音闷闷的。
  
  “透了一个钟头了。”齐啸云的语气很平,“莹莹在家等你。她说今晚要跟你睡一个屋,把你这些年在水乡的事从头到尾问一遍——她连问什么问题都列了单子,整整两页纸。你妹妹做事跟你一样认真。”
  
  贝贝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在绣坊穿了半年的布鞋。鞋面上沾着一点泥,是今天早上从住处出来时在弄堂口溅的。她忽然觉得这双鞋跟今晚发生的一切格格不入——金奖、莫家、玉佩、婚约、齐啸云看她的那个眼神。她只是一个渔民养大的姑娘,划船、打架、绣花、讨生活,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沪上的巷子里,手里攥着半块能跟别人拼成一对的玉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在展会上,”齐啸云说,“你和莹莹同时站在展品前,我站在你们侧面。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两张相似的脸,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个人。后来你的玉佩掉出来,莹莹的脸色变了,我猜到了七八分。”他顿了一下,“我让人去请了乳娘。乳娘到莹莹家,看到你也在,当场就跪下了。”
  
  “她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说她当年是被赵坤的人胁迫,说如果她不抱走一个孩子,对方就要对林氏下手。说她把你放在码头边上,看着你被人抱走才离开,回来之后编了你夭折的谎。说这二十年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齐啸云的声音低下去,“她还说,你养父是个好人。她躲在暗处看到莫老憨把你抱起来,看他小心翼翼地把玉佩塞进你襁褓里,看他回头张望了许久,确定没人来找,才叹着气把你抱上了船。”
  
  贝贝闭上了眼睛。她想起养父粗糙的手掌,想起他划船时弯腰用力的背影,想起每年她过生日那天他都会独自坐在船头发一阵呆——以前她以为那是他累了,现在她明白了,他是在想,这个丫头的亲生爹娘,到底还要不要她。他知道自己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但他从来没让她觉得自己是捡来的。他把玉佩藏在她枕头底下,对她说这是你的福气,以后说不定能凭这个找到来处。她的来处,他守了二十年。
  
  “我养父还在病榻上躺着。”贝贝睁开眼,抬头看齐啸云,眼眶微红却没有泪,声音比方才稳了些,“黄老虎打断了他三根肋骨,他躺在家里连咳血的药钱都凑不齐。我来沪上就是为了挣钱给他治病的。今晚之前,我只知道我是阿贝,是莫老憨的女儿,要挣钱救爹。今晚之后你们告诉我,我姓莫,我还有一个妹妹,害我一家的人还在沪上掌着大权。”她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把那半块玉佩摊在齐啸云面前,“我该认这个家。但我拿什么认?拿着这半块玉,跑到赵坤面前说——‘我是莫隆的女儿,我来讨债了’?”
  
  齐啸云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那半块玉佩从她掌心里拿起来,搁在自己手心,借着巷口的微光仔细端详。玉佩上刻着一朵梅花,花心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那是当年玉匠雕琢时留下的天然石纹,不是瑕疵,是石头本身的纹理。他看过莹莹那半块,梅花的枝干恰好延伸到断裂处,两瓣合一,裂纹正好接成一条完整的枝。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莫家出事的年份、贝贝被抱走的时间、赵坤发迹的轨迹。每一条都对得上。每一条都指向二十年前那个夜晚——有人用一封伪造的通敌信毁了一个家族,又用一个婴儿的失踪,在活下来的人心上剜了第二刀。
  
  “我今天在展会上说的那些话,”齐啸云把玉佩还给贝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出口,“不是一时冲动。”
  
  贝贝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当然记得他在展会上说了什么。当时展厅里少说有几十号人——绣业界同行、记者、齐家的商业伙伴,还有沪上几个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齐啸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阿贝小姐的《水乡晨雾》,针法里有江南水泽的灵气,沪上绣坊十年未见。”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等于给阿贝这个初来乍到的绣娘盖了一枚金印。有人当场就问,齐少爷跟阿贝小姐是什么关系?他笑了一下,说:“她是齐家未来的少夫人。”全场哗然。那一刻贝贝站在展台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块刚刚掉出来的玉佩,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以为你是在帮我解围。”贝贝的声音很轻。
  
  “一半是解围。”齐啸云说,“另一半,是我在展会上看到你站在那幅绣品前。你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你说那幅绣的是水乡的清晨,可我看到的不是清晨。我看到的是一条船,一个人撑着竹篙从雾里出来,河面上全是碎了的阳光。你说那些阳光是你一针一针劈线劈出来的。劈一根丝线劈成三十二股,每一股比头发还细。我当时想,这个姑娘在绣那幅画的时候一定在想什么很亮堂的东西,否则她劈不出那种光。”
  
  贝贝愣了。她绣《水乡晨雾》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在想养父的伤。在想药钱。在想明天还能不能接到活。她在想怎么活下去。这些念头跟“亮堂”没有半分关系。但齐啸云从绣面里看到的不是这些——他看到的是她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然后从针尖上开出花来。
  
  “你说得好听。”贝贝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可你认识莹莹在先。她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我知道。”齐啸云的声音沉了一拍,“我跟莹莹是一块长大的。她小时候被弄堂里野小子欺负,我把对方揍了一顿,拎着她回家。她妈——你母亲——站在门口,用围裙擦着手,说‘啸云啊你以后要帮莹莹找个好婆家’。那时候我才十几岁,红着脸跑了。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两家默认了婚约,莹莹也慢慢把那份默认当成了当然。我应该早点跟她说清楚。这是我的错。”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西装的下摆轻轻飘动,“可今晚在展会上,我看到你们姐妹俩站在一起——莹莹的眼睛像你母亲,温婉里有韧劲;你的眼睛像你父亲,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一瞬间我才想明白,这些年我对莹莹,是守着长辈的承诺;但对你——我对你没有任何承诺要守。我只是想看着你把那些线劈成光。”
  
  贝贝把那半块玉佩重新握紧,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养母说过,这玉佩是大户人家给孩子压身的,留着就能找到亲人。养母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帮她缝补一件袖口磨破的夹袄,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一边缝一边自言自语:“阿贝啊,你是有来处的。”现在她找到来处了。可她的来处——一个隐居山林二十年的父亲,一个在贫民窟里熬白了头发的母亲,一个从小在弄堂里长大的、会列问题清单的妹妹——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拿着玉佩哭哭啼啼认亲的女儿和姐姐。他们需要的是一把伞,一个能在风暴来临时挡在他们前面的人。
  
  “你刚才说,赵坤现在还在掌权。”贝贝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齐啸云的眼睛里,“他是什么人?”
  
  “沪上军政分署的副署长,手里有兵。”齐啸云不假思索,显然这些信息他早已烂熟于心——事实上他从半年前翻到莫隆案卷宗开始就在暗中整理赵坤的势力网络,“当年诬陷你父亲‘通敌’的那封信,就是他伪造的。事发之后,莫家的产业被以‘逆产’名义充公,其中值钱的糖业和纺织,后来都进了赵坤妻弟名下的公司。你被抱走那天晚上,赵坤的人封锁了莫家前后三条街,说是在‘保护现场’,实际上是让乳娘把女婴抱出去。这些事我查了半年,缺的只是那枚关键的印章印模。”
  
  “你怎么会查到这些?”贝贝的目光里多了一分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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