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1章 故纸堆里的血痕
第0721章 故纸堆里的血痕 (第1/2页)闸北的清晨与法租界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梧桐树和花园洋房,只有低矮的棚屋和烟囱里吐出的黑烟。街道狭窄而泥泞,拉货的板车在坑洼的石板路上哐当作响,光着脚的孩子追着车跑,想从麻袋的破洞里抠出几粒黄豆。
齐啸云的汽车开不进宝昌路,那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行。他让老陈在路口等着,自己下了车,沿着门牌号一家一家找过去。
陆鸣舟的书店开在宝昌路尽头,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当铺中间,门脸小得可怜。门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的字漆已斑驳,勉强能认出“知非书舍”四个字。
门虚掩着。
齐啸云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书店里的光线昏暗,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摞满了书,连下脚的地方都不好找。柜台上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正在打盹,身上盖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
“陆先生?”
中年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他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右手——三根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过。
“买书?”陆鸣舟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架上的随便看,要什么自己找。”
“我不是来买书的。”齐啸云从怀中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陆鸣舟瞥了一眼名片上的字,脸色骤变。
“齐家的人?”他猛地站起身,盖在身上的长衫滑落在地,“出去。我这儿不欢迎姓齐的。”
“陆先生——”
“我说出去!”陆鸣舟抄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像驱赶野狗一样挥舞着,“当年莫家出事的时候,你们齐家人在哪儿?儿女亲家,哼,缩头乌龟!现在倒找上门来了,怎么着,是怕我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碍了你们齐家的脸面?”
齐啸云没有躲。鸡毛掸子抽在他肩膀上,带起一阵灰尘,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我父亲当年做错了什么,我不敢替他辩解,”他沉声道,“但我是来查莫家案的。我找过当年的卷宗,大半已被销毁。我找过当年报馆的资料,发现写过翻案文章的人,只剩您一个还留在沪上。”
陆鸣舟的手停在半空。
“你查莫家案?”他狐疑地打量着齐啸云,“为什么?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莫家还有一个女儿活着。”
陆鸣舟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嗒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莫隆有两个女儿,双生子。”齐啸云一字一顿地说,“二十年前莫家遭难那夜,乳娘抱走了其中一个,遗弃在江南码头。那孩子被人收养,如今就在沪上。”
陆鸣舟的嘴唇颤抖起来,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那堆发黄的旧书堆上。
“双生子……”他喃喃道,“难怪,难怪那老妈子说,出事那夜听见婴儿的哭声,不是一个,是两个……”
齐啸云蹲下身,与他平视:“陆先生,二十年前你为莫家说过话。如今我想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你愿意帮我吗?”
陆鸣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神忽明忽暗,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知道我这只手是怎么废的吗?”他忽然开口,举起了那只畸形的右手。
齐啸云没有接话。
“那是我写完第三篇翻案文章的那天晚上,”陆鸣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从报馆回家,在弄堂口被人堵住。他们把我按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掰断了我的手指。临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再写,断的就不只是手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年我二十五岁,刚从南洋公学毕业,以为笔杆子能撬动乾坤。后来我才知道,笔杆子什么也撬不动,只会把自己的手指撬断。”
“那你现在——”
“现在?”陆鸣舟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积满灰尘的书,“现在我开了这间书店,每天看着这些书发霉、虫蛀,跟看自己慢慢烂掉一样。你以为我不想查下去?可我一个废了手的穷酸文人,拿什么跟赵坤斗?他现在是督军府的参议,手底下有枪有人,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顿了顿,忽然盯住齐啸云的眼睛。
“你不一样。你是齐家的大少爷,齐天城的独子。赵坤动你,得掂量掂量后果。”陆鸣舟的眼中燃起一丝许久未见的光亮,“你想查莫家案?好,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若是有一天,你真把赵坤扳倒了,”陆鸣舟一字一顿地说,“你要在他受审的地方,给我留一个位置。我要亲眼看着那个畜生下地狱。”
齐啸云伸出手:“一言为定。”
陆鸣舟看了看那只手,用自己完好的左手握了上去。他的手冰凉,骨节却异常有力。
“跟我来。”
陆鸣舟站起身,走向书店的后间。那里比前堂更加逼仄,只摆得下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藤箱,打开来,里面是满满一箱发黄的纸片。
“当年查案的所有材料,都在这里了。”陆鸣舟小心翼翼地翻捡着,“我被打断手之后,本想把它们都烧了,可到底舍不得。这些东西,是我用了整整两年时间,跑了六个县城、走访了三十多个人,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他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找到的那个老妈子,姓郭,当年在莫府做粗使丫头。她说莫隆被抓那天,她亲眼看见管事钱坤抱着一包东西进了莫隆的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没过半个时辰,军警就上了门。”
“钱坤,”齐啸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出首举报莫隆的管事?”
“就是他。”陆鸣舟冷笑一声,“莫家待他不薄。他原是绍兴一个穷酸秀才,科考屡试不第,在街头卖字为生。莫隆见他写得一手好字,便收他做了账房,后来提拔为管事,掌管府中内外事务。说白了,莫家的银钱出入、书信往来,都要经过他的手。”
“所以他要伪造通敌信件,再容易不过了。”
“岂止容易。”陆鸣舟又抽出一张纸,是当年《申报》那篇翻案文章的校样,“郭妈还说了另一件事。莫隆被抓前三日,钱坤深夜外出,凌晨才回,怀里揣着一封书信。郭妈起夜时撞见他,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第二天便寻了个由头把她打发到后院劈柴,再不让她靠近书房。”
齐啸云的眉头越皱越紧:“那封书信——”
“八成就是后来军警在书房里搜出的那封‘通敌密信’。”陆鸣舟的手微微发抖,“事先让人写好,趁莫隆不备塞进书房,再来个里应外合,当着军警的面‘搜出’证据。这套把戏,说穿了不值一提,可在当时,这就是铁证如山。”
“钱坤现在何处?”
陆鸣舟摇了摇头:“莫家出事之后,钱坤领了赏钱,在赵坤手底下做过一阵子文书。可没过两年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带着钱回乡置地做富家翁,有人说他被赵坤灭了口。我追查了许久,只查到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苏州城外的一个码头,上了一艘往北去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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