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4章 绣坊暗涌遇故人
第0724章 绣坊暗涌遇故人 (第2/2页)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从小就认识的人。一个他以为自己会守护一辈子的人。
莹莹。
莹莹的眼睛也是亮的,但那种亮不一样——莹莹的亮是温润的,像玉;这个姑娘的亮是锐利的,像刚磨好的刀。
“齐少爷?“周老板娘见他出神,试探着叫了一声。
齐啸云回过神。“这幅《水乡晨雾》,什么时候能完工?“
“如果全身心投入的话,二十天。“贝贝说。
“好。二十天后,我要看到成品。“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成品出来后,周老板娘通知我,价格好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油纸伞在手中转了一圈,“唰“地撑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
“阿贝……“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念给自己听的。“好。二十天后见,阿贝姑娘。“
门帘落下,风铃声又响了一下。
贝贝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三个字:齐啸云。
下面一行小字:齐氏实业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她的手指在名片边缘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凸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硌过。
她没在意。把名片递给了周老板娘。
“老板娘,他说二十天后要成品,我得抓紧了。“
“急什么,还有二十天呢。“周老板娘把名片收进抽屉,笑眯眯地看着贝贝。“不过我得说一句——齐少爷可是沪上有名的青年才俊,多少大小姐想巴结都巴结不上。你今天表现不错,没给我丢人。“
贝贝没接这话。她转身走上二楼,重新坐到绷架前。
但她的手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绣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技术上的问题。而是——那个人的眼睛。那双清亮沉稳的眼睛,让她想起了什么。不是具体的某件事,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很久以前、在某个模糊的片段里,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她的感觉。
她摇了摇头,把思绪甩开。
“想什么呢阿贝,绣你的花。“她对自己说。
------
傍晚。雨终于停了。
贝贝从锦绣阁出来,沿着霞飞路往东走。她没坐车——省两毛钱车费,够她买一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走到八仙桥附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一片片水洼。
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她租住的亭子间。
推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亭子间在二楼,朝北,终年见不到太阳,墙壁上的霉斑像一幅抽象画。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当。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灯光昏暗。
她点亮煤油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
木箱上着锁——一把小铜锁,钥匙挂在她脖子上,和那半块玉佩串在一起。她解开绳子,用钥匙打开锁,掀开箱盖。
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底: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新布鞋(还没舍得穿)、一叠汇款单的存根、一个蓝布包。
她打开蓝布包。
半块玉佩静静地躺在布包里。
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的是一只展翅的燕子。断口处参差不齐——是被硬生生掰开的。另外半块在哪里,她不知道。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这半块玉佩就放在她襁褓里,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写着“莫家女,贝贝“。养母不识字,是找村里的私塾先生念的。私塾先生看了纸条,又看了看玉佩,说:“这是大户人家孩子的东西,你别声张,好好养着。“
她把玉佩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半块玉佩,是她二十年来唯一的线索。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遗弃在江南码头,不知道另外半块玉佩在哪里。她只知道——她不属于这里。她不属于江南水乡的渔船,不属于渔民的茅草屋,不属于莫老憨夫妇那双粗糙的手。
但她感激他们。感激到愿意用一生去报答。
“养父的药钱……“她把玉佩放回去,重新锁上箱子。
她坐在桌子前,从抽屉里取出信纸和毛笔,蘸了墨,开始给养母写信。
“娘,沪上秋凉,添了衣裳。我在锦绣阁做绣娘,老板娘人不错,工钱按时发。这个月寄回去一块五,够爹抓半个月药。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勿念。贝贝。“
写完,她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她拿起那半块玉佩,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
“爹,你快点好起来。“她对着空气轻声说。“等你好了,我来接你们来沪上。“
------
同一时刻。南京路。齐氏实业大楼。
齐啸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管家齐福今天上午送来的,关于当年莫隆案的部分卷宗复印件。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据乳娘供称,莫家双胎千金中,次女贝贝于事发当夜夭折,葬于——“
“夭折“两个字被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是齐福用红笔写的一行小字:“乳娘供词存疑,当年曾有人目击其在码头附近出现。“
齐啸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今天在锦绣阁看到那个叫阿贝的姑娘时,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贝贝没有死呢?
如果那个被乳娘抱走的孩子,没有夭折,而是被遗弃在了某个地方,被好心人收养了呢?
这个念头太疯狂了。但他控制不住地去想。
他想起了莹莹。莹莹今年也二十岁了,和那个阿贝年纪相仿。莹莹是双胞胎中的妹妹——这一点他从小就知道,林氏跟他说过。如果贝贝活着,如果阿贝就是贝贝——
他猛地睁开眼,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不可能。太荒谬了。沪上几百万人,怎么可能刚好被他碰上?
但他还是拿起电话,拨了内线。
“齐福,是我。“
“少爷?“
“你去查一个人。锦绣阁绣坊,一个叫阿贝的绣娘。看看她的来历——哪里人,多大年纪,什么时候来沪上的。越快越好。“
“是,少爷。“
挂了电话,齐啸云走到窗前。
窗外,南京路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大世界的招牌在远处闪烁,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这座城市繁华、喧嚣、灯红酒绿,但在这些表象下面,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想起父亲齐天城前几天跟他说的话:“啸云,莫隆的案子,你别再查了。赵坤现在权势正盛,你动不了他。莫家的事,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翻不了身的。“
他当时没有反驳。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如果贝贝还活着呢?“
那个声音今天在锦绣阁里,看着阿贝的眼睛时,又响了起来。
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响亮。
------
夜里。贝贝的亭子间。
煤油灯的灯芯烧到了底,光线越来越暗。贝贝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侧压着那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冷白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半块玉佩上。
玉佩上的燕子展翅欲飞,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燕子啊燕子,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的另一半?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