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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9章 绣馆暗刃,玉光乍现

第0869章 绣馆暗刃,玉光乍现 (第1/2页)

民国二十二年,沪上,秋。
  
  法租界霞飞路中段,一间门脸不宽的绣馆静静嵌在鳞次栉比的洋行与绸缎庄之间。黑漆招牌上“云丝绣坊”四字,是老板娘早年请前清秀才题的,笔力圆融,历经数年风雨,漆色淡褪,倒添了几分沉稳古意。绣坊后院的天井里种着一丛瘦竹,秋风掠过,竹叶沙沙,掩住前街电车叮当的喧嚣,也掩住某些无声的暗流。
  
  阿贝——也就是江南水乡渔民莫老憨的女儿,眼下正坐在后院的绣架前。天光透过明瓦,落在素白杭绸绣面上。她手中银针起落,线迹细密灵动,正赶一件西洋商人定下的旗袍绣样,缠枝莲纹里掺了水乡特有的晕色针法,是她从养母那里学来、又独自行改良的绝活。指尖因常年握针磨出一层薄茧,腕颈间,一根红绳牢牢系着半块温润羊脂玉佩,贴着肌肤,带着恒久的体温。
  
  窗外竹影摇曳,她却无心赏看。自江南绣艺博览会那日,与那位名叫莫晓莹莹的小姐四目相对,看见对方手中另一半玉佩之后,这数日光景,阿贝的脑子里就始终盘绕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她是谁?
  
  自己是渔家阿贝,还是旁人嘴里、那位早已“夭折”的莫家大小姐?
  
  “阿贝,前头来客,指名要见你。”绣坊王老板撩帘进来,面色略带迟疑,“来人说是齐家管事,道是齐啸云齐少爷派来的,请姑娘过府一叙,商议绣品合作一事。”
  
  阿贝手上的银针顿了顿,没有抬起眼。“齐啸云?”
  
  她自然记得这个名字。博览会那一日,莹莹身边那位身姿挺拔、眉目沉郁的青年,正是他。彼时她只当是沪上富贵公子,未曾多想,可随后旁人闲谈,字字句句钻进耳朵——齐家与莫家早年订下婚约,齐啸云原配未婚妻,便是莫家大小姐莫晓贝贝。
  
  而后她亲眼见到莹莹掏出的半块玉佩,纹路、缺口,与自己颈上这块严丝合缝。
  
  齐啸云自幼伴着莹莹长大,世人皆知二人青梅竹马;可他如今,又主动寻上自己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容貌酷似莹莹的绣娘。
  
  这桩事,怎么看都藏着道不清的弯绕。
  
  “王老板,替我回一声,就说阿贝一介绣工,不敢高攀齐府,若是绣件事务,尽可让伙计传话。”阿贝低声回绝,指尖下意识攥紧胸前玉佩。养父母还在江南水乡,养父当年被黄老虎打伤,身子骨一直孱弱,她揣着本事来沪上打拼,本意只是赚够医药费、安养双亲,从没奢望什么千金身份,更不想卷进豪门恩怨。
  
  王老板叹了口气,左右为难。“姑娘,我看那管事态度恭谨,不像是来寻衅的。齐少爷在沪上商界根基深厚,咱们小小的绣坊,实在不好硬拒。再说……博览会金奖一事传遍沪上,齐少爷寻你,多半是真有合作,不是打什么歪主意。”
  
  阿贝沉默良久,最终放下绣花绷子,起身整理衣襟。竹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挽起,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她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红绳下的半块玉佩,在衣襟内悄悄一闪。
  
  “好,我去见一见。”
  
  霞飞路往西,转入安静的薛华立路,一栋西洋式洋房掩在梧桐树影之中,便是齐家在沪上的别邸。铁艺院门两侧栽着两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管家引着阿贝穿过碎石甬道,踏上台阶,一路未曾多言,唯独那双眼睛,数次打量阿贝的眉眼,带着藏不住的诧异。
  
  会客室铺着厚软波斯地毯,落地窗外是修剪规整的西式花园。齐啸云立在窗边,一身浅灰色西装,袖口扣得规整,平静的目光落在踏进门的阿贝身上。
  
  时隔数日再见,他依旧难掩心底的震动。
  
  眼前女子与莹莹五官有七八分相似,眉眼间的清丽如出一辙,可气质却判若两人。莹莹如同温室培育的白玉兰,温婉柔顺,说话轻声细语,周身带着常年居于内宅的沉静;而阿贝,像水乡河岸边迎风生长的芦苇,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坦荡,没有半分大户闺秀的拘谨,反倒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齐啸云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沙发落座。“阿贝姑娘,今日冒昧相邀,不必拘束。”
  
  阿贝没有贸然坐下,脊背微挺,不卑不亢。“齐少爷寻我,不知有何要事?若是绣品生意,姑娘可直说。”
  
  齐啸云嘴角浮起一丝淡笑,寻了旁边的单人沙发落座,亲自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姑娘爽快,我也不绕弯子。前日江南绣艺博览会,姑娘一幅《水乡晨雾》技惊四座。我家名下几家绸缎生意,想要开辟高端绣品线路,想与姑娘的云丝绣坊达成长期合作,由姑娘主理设计绣样,齐家提供资金、渠道,向外埠乃至西洋推售。”
  
  条件优厚,足够让沪上无数绣坊挤破头。
  
  可阿贝心中警铃大作。
  
  她清楚,齐啸云要的不止是她的刺绣。
  
  “齐少爷,绣坊不过是谋生之所,我一名寻常绣娘,怕是担不起齐家这般大任。”阿贝斟酌着开口。
  
  齐啸云注视着她,目光缓缓沉下,话锋悄然一转,直指核心。“阿贝姑娘,不必如此提防。我邀请你,除了绣品生意,还有一件旧事,想要向姑娘求证。”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前日展会,我看见,姑娘身上佩戴半枚玉佩。”
  
  阿贝浑身一僵,指尖瞬间攥紧衣襟内红绳。她抬眼,目光定定望向齐啸云:“一块旧玉佩,乡野人家捡来的物件罢了,有何值得齐少爷特意提起?”
  
  “捡来的?”齐啸云轻轻摇头,眉宇间凝起重重疑虑,“那玉佩是羊脂羊脂玉雕琢,断口并非外力磕碰,而是当年人为一分为二,纹路特制,是莫家祖传之物。当年莫家家主莫隆,为双胞胎两位千金各分半块,作为日后相认凭证。”
  
  双胞胎千金。
  
  阿贝呼吸一滞,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博览会那日,莹莹手中捏着半块玉佩,脸色煞白的模样。
  
  “二十年前,莫家突遭横祸,莫隆入狱,家业抄没。莫家大小姐莫晓贝贝,在混乱之中遗失,世人皆传已然夭折;小女儿莹莹,则由主母林氏抚养长大。”齐啸云的声音低沉,缓缓揭开那段尘封的旧事,“我与莹莹自幼相识,两家早年定下婚约,按辈分,我原本的婚约对象,正是失踪的贝贝。”
  
  他目光灼灼,直视阿贝:“阿贝姑娘,你与莹莹容貌酷似,又持有半块莫家玉佩。我不敢妄下定论,可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巧合。”
  
  阿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撞击,一时失语。她生长在水乡,只有渔家养父母,一直都以为自己是莫老憨捡来的弃婴,怀中玉佩是包裹自己一同丢弃的信物,多年来只当是贵人遗落之物,从未往豪门千金上联想。
  
  江南渔村的破船、养父咳血的病榻、养母日夜捻线的绣绷、黄老虎欺压乡邻的凶戾……一幕幕在眼前翻涌。
  
  若是自己真是莫家大小姐,那这二十年,亲人何在?当年为何会被弃在码头?而莹莹,那个温婉的姑娘,又是什么身份?
  
  “齐少爷,”阿贝稳住心神,声音微微发紧,却没有乱了分寸,“仅凭一块玉佩、几分相像,不足以认定我的身份。我自小在江南长大,渔家粗茶淡饭,不懂世家规矩,就算真是莫家骨肉,这二十年漂泊在外,也早已和莫家无缘。”
  
  她刻意划清界限,不想贸然卷入。齐家势力盘根错节,莫家旧案牵扯军政要员,一旦沾上,便是万丈深渊。她只是个想赚钱给养父治病的普通姑娘,惹不起,更输不起。
  
  齐啸云看出她的防备,没有继续逼迫。他自小在商界周旋,懂得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我不强求姑娘立刻承认什么。玉佩之事,只是我心中疑点。今日邀约,绣品合作是真,查证旧事也是真。”
  
  他起身,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份牛皮纸卷宗,轻轻放在茶几上。“这是当年莫隆案遗留的部分卷宗影印,里面记载着抄家当日的人员名单。诸多细节疑点重重,莫家之祸,绝非简单的官场参奏那般简单。我追查多年,渐渐发现,这件事背后,另有黑手。”
  
  阿贝的目光落在卷宗上,没有伸手去碰。
  
  “莹莹那边,我也尚未戳破全部实情。”齐啸云语气郑重,“我从小照顾莹莹长大,视她如同亲妹,心中自有情分。可看到你之后,我才知晓,当年发生的一切,远比我想象复杂。若是姑娘果真就是莫家贝贝,那便牵扯一桩蓄谋已久的阴谋。”
  
  恰在此时,会客室房门被轻轻叩响,管家躬身进来,低声回禀:“少爷,莫晓莹莹小姐到访,说是寻您有事。”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
  
  阿贝心脏骤然一缩。
  
  下一秒,莫晓莹莹缓步走进会客室。
  
  一身月白色素面旗袍,外罩浅灰色薄呢开衫,长发挽成温婉低髻,耳畔一颗细小珍珠耳钉。她肤色白皙,眉眼温顺,正是博览会那日见到的模样。
  
  莹莹刚踏进门,一眼便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阿贝。二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两道极为相似的脸庞,在同一个房间遥遥相望。一个是水乡磨砺出来的爽朗坚韧,一个是沪上内宅养出的温婉沉静,如同同一朵花,开在两种不同的土壤之上。
  
  莹莹脚步猛地顿住,脸色微微泛白,目光下意识落在阿贝胸前衣襟处。她清楚记得,那日展会,半块玉佩正是从此处滑落。
  
  “这位是……”莹莹的声音轻柔,只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视线转向齐啸云。
  
  齐啸云起身,神色平静介绍:“莹莹,这位是云丝绣坊的阿贝姑娘,刺绣大家,《水乡晨雾》的作者。阿贝,这位是莫晓莹莹。”
  
  阿贝缓缓站起身,微微颔首行礼,礼节简朴,没有世家小姐繁复的规矩。“莫小姐。”
  
  莹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回以一礼。可双眼始终忍不住打量阿贝。那眉眼、鼻梁、唇形,和自己几乎如出一辙,仿佛看见镜中的另一个人。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随身的荷包,荷包深处,藏着那半块与阿贝同源的羊脂玉佩。
  
  方才在门外,她听管家说齐啸云约了绣娘阿贝谈论合作,本没多想,此刻亲眼相见,心底那股巨大疑云轰然炸开。博览会那日玉佩相合的画面,不断在脑海回放。
  
  会客室里一时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落的轻响。
  
  齐啸云看着二人对峙的模样,明白终究无法再回避。“莹莹,阿贝,今日不妨把话说开。你们二人,恐怕……本是同胞姐妹。”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
  
  莹莹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一旁花架才站稳。她自小与母亲林氏相依为命,一直以为自己便是莫家遗落在外的唯一骨肉,从未想过,还有一位孪生姐妹,流落江南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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