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2章 夜风里藏着刀的冷
第0562章 夜风里藏着刀的冷 (第1/2页)会议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买家峻从市委大楼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冷气。肺里像被刀子刮了一下,整个人反倒清醒了几分。刚才那场专题会开了整整四个小时,从下午三点一直开到晚上七点,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茶杯里的水续了又续,最后续成了白开水的寡淡。解宝华坐在长桌那一头,从头到尾都在说“稳妥”两个字,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得满屋子都是唾沫星子,可归根到底就一个意思——调查组的事,缓一缓。
缓一缓。买家峻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掂了掂,觉得它们比今夜的北风还冷。
常军仁跟在他后面出来,脚步很轻,像个老猫。这位组织部长的习惯就是这样,走路不出声,说话不抬音,可每次开口都能把人的后脊梁戳出一层冷汗。他走到买家峻身边,也不看他,低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解秘书长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买家峻没接茬。他当然听明白了。解宝华说了那么多,绕来绕去,核心就是一句话:调查组查出来的那些东西,牵涉面太广,搞不好会影响沪杭新城的稳定。稳定,稳定,稳定——这两个字是解宝华嘴里的万能胶,哪里漏了补哪里,可补来补去,窟窿越补越大。那些挪用的安置房工程款,那些流进地下组织的非法资金,那些在云顶阁酒店里签下的灰色合同,哪一桩哪一件,是用“稳定”两个字就能盖住的?
“他怕了。”常军仁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像一句刚说出口就被人掐断了的话。
买家峻转头看了他一眼。常军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十多岁的人了,眼皮子松垮垮地耷拉着,看上去像个刚下班的老会计,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不像一个在体制里泡了大半辈子的人。
“您说的是谁?”买家峻问。
常军仁笑了一下,笑得很有分寸,嘴角只翘起那么一点点,刚好够表达一种点到为止的意味。“每一个人,”他说,“都怕。只是怕的东西不一样。”
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买家峻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常军仁这人有意思,从来不把话说透,可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能给你打开一扇原本关着的门。他想了想,觉得常军仁说得对。解宝华怕的是事情闹大,收不了场;韦伯仁怕的是两头不讨好,把自己搭进去;解迎宾怕的是东窗事发,身家性命全折进去;杨树鹏怕的是被连根拔起,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全曝在太阳底下。每一个人都在怕,每一个人都在躲,每一个人都在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尾巴藏好。
可那些住在安置房里的老百姓,那些交了钱却拿不到房的拆迁户,那些被地下组织敲骨吸髓的小商户——他们怕不怕?他们连怕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们身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买家峻想到这里,胸口有一团火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是个容易激动的人。在来沪杭新城之前,他在老单位坐了十几年冷板凳,什么样的脸色都看过,什么样的委屈都受过,早就学会了把情绪装进肚子里慢慢消化。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安置房工地,看见那些停工了三个月的楼盘杵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钢筋裸露在外头,锈得跟鬼似的。有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手指头像枯树枝一样,哆嗦着问他:“领导,我们家的房子还能不能盖好?”他当时说了什么?他说“能”。就一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可他知道,这一个字的分量,比他签过的所有文件加起来都重。
“常部长,”买家峻忽然开口,“您手里那份干部考核档案,什么时候能给我?”
常军仁吸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你要那个做什么?”
“查人。”
“查谁?”
“该查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夜风从楼宇之间的夹缝里挤过来,灌进衣领里,冷得人缩脖子。常军仁把烟头掐灭了,捏在手指间碾了碾,碾得烟丝碎了一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买家峻意外的话。
“小买,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
买家峻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常军仁这个人,在沪杭新城的官场里是出了名的滑头,从来不站队,不表态,不掺和任何一方的争斗。有人骂他是老狐狸,有人说他是墙头草,可他在组织部长的位置上坐了六年,纹丝不动,谁来当书记他都是组织部长,这份本事不是谁都有的。这样一个滴水不漏的人,忽然公开支持他的调查工作,这事本身就透着反常。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碰到过这样的事。”常军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时候我在县里当纪委书记,查了一个案子,查到最后,查到我的老领导头上。所有人都劝我收手,说再查下去,我的前程就完了。我当时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我把材料交到了市纪委。”
“后来呢?”
“后来我的前程确实完了。”常军仁笑了一声,笑声里夹着一丝苦涩。“在那个位子上待了八年,一动不动。跟我同期的,最差的都混到了副处,就我还是个正科。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愣,有人替我可惜。可我自己知道,那八年我睡得最踏实。”
买家峻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太轻飘了。敬佩?太刻意了。他只是伸出手,在常军仁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拍碎了。
常军仁把他的手拨开,脸上恢复了那副老会计式的平静。“档案明天一早给你。不过我得提醒你,那些档案里有些东西,你看了之后可能会睡不着觉。”
“我已经好几天睡不着了,”买家峻说,“不差这一个晚上。”
常军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夜色里。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弯归弯,可就是不断。
买家峻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花絮倩的。他犹豫了一下,把电话拨了回去。
“你在哪儿?”花絮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随时可能断掉。
“市委门口。”
“别回家。”
“什么意思?”
“杨树鹏的人在你家楼下。”花絮倩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嘴巴贴着话筒在说。“三辆车,黑色,没有牌照。我的人刚传回来的消息,他们从下午六点就在那儿了。”
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下午六点——那会儿他正在会议室里听解宝华翻来覆去地嚼“稳定”那两个字。也就是说,在他跟解宝华磨嘴皮子的同时,杨树鹏的刀已经架到了他家门口。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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