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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5章 风雨夜来,有人撑伞有人磨刀

第0565章 风雨夜来,有人撑伞有人磨刀 (第2/2页)

他的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他没有打伞——不是忘了带,是故意的。一把伞能挡住雨,也能挡住视线。在雨夜里,视线比干爽更重要。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花絮倩发来的短信。只有八个字:今晚云顶,有变,勿来。
  
  买家峻站住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手机屏幕上很快蒙了一层水雾。他用袖子擦了擦屏幕,把短信又看了一遍。花絮倩不是那种会大惊小怪的人。她能在云顶阁做这些年老板,靠的就是处变不惊。能让她主动发短信警告的,一定不是小事。
  
  “有变”是什么变?是名单上的人不来了?还是来的人更多了?还是——他们知道了他今晚的计划?
  
  他站在雨里,思考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十秒钟的思考,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越是有变,越不能停。因为停下来,就真的什么都来不及了。那些人一旦闻到了风声,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销毁证据、转移资产、串通口供。到那时候,韦伯仁交出来的那份名单就是废纸一张。
  
  城南茶楼在一条老街的尽头,门脸不大,霓虹招牌坏了一半,只剩下“茶”字还在亮,红彤彤的,在雨夜里格外扎眼。这家茶楼开了十几年,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耳朵不好使,眼睛也不太好使。这是买家峻和老周选在这里见面的原因——有些地方,越破旧越安全。
  
  他推开茶楼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盹,被风铃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一壶普洱,二楼包间。”买家峻说。
  
  老板点了点头,指了指楼梯。
  
  二楼的包间只有四间,分别用“梅兰竹菊”命名。买家峻推开“竹”字间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五十多岁,穿着件灰色夹克,头发理得很短,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很,像是一只在暗夜里巡行的猫头鹰。
  
  周副书记。
  
  “迟了五分钟。”老周看了看表。
  
  “绕了路。”买家峻脱下风衣,挂在门后的衣钩上。风衣的内侧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他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密封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老周没有马上打开。他先给买家峻倒了一杯普洱,茶汤深红,冒着热气。买家峻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是正经的老树普洱,不是茶楼里糊弄人的那种碎末。
  
  “你身上湿透了。”老周说。
  
  “没事,习惯了。”
  
  “我说的不是雨。”老周盯着他的眼睛,“你身上那股‘湿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这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吧?”
  
  买家峻没说话。他把茶杯放下,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喝茶的功夫,窗外的雨声一阵紧似一阵,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是炒豆子。
  
  老周终于拆开了文件袋。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一页一页,翻到有些页还会停下来想一想。看到“云顶阁”暗账那一段的时候,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猫看到了老鼠的踪迹。看到韦伯仁那段自白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韦伯仁——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清醒得太晚了。”老周把材料收好,重新装进文件袋,从自己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档案夹,把文件袋夹进去,用红绳捆好,盖上密封章,“清醒得晚,也是清醒了。怕的是那些到死都不清醒的。”
  
  买家峻看着那个盖了密封章的档案夹,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这东西只要入了纪委的档案室,就有了正式的编号和保管记录,谁也调不出来,谁也销毁不了。就算有人想动他买家峻,也动不了这份证据。
  
  “下一步呢?”他问。
  
  “下一步,等。”老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今晚云顶阁的局,我的人已经布控了。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取证,都会掐着点来。你今晚就待在这里,哪也别去。茶楼老板是我的人,后门有一条暗道,直通隔壁的老院子。万一有状况,你从暗道走。”
  
  买家峻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这家茶楼是他自己找的“安全屋”,没想到从头到尾都在老周的安排之中。
  
  “你早就知道了?”他问。
  
  “知道什么?”
  
  “知道云顶阁的事。”
  
  老周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雨,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沪杭新城的水,比你想的还要深。”他慢慢地说,“云顶阁的事,我们盯了不止一年了。但之前的线索都太碎,没办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你今天送来的这份材料,是把珠子串起来的那根线。有了这根线,整条项链就成型了。”
  
  买家峻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这几个月来,他一个人在沪杭新城摸爬滚打,跟解宝华斗,跟解迎宾斗,跟杨树鹏斗,好几次险些丢了命。他以为自己是在打一场孤军奋战的仗,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发现云顶阁秘密的人。结果呢——人家早就盯着了。
  
  “你别多想。”老周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你做的事,不是没用。恰恰相反,没有你,这根线就串不起来。我们虽然盯了云顶阁,但线索都浮在面上。解迎宾那帮人太狡猾了,什么痕迹都不留。是你逼得他们方寸大乱,才露出了破绽。”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从雨幕里划过的一道闪电。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模糊的玻璃往外看。雨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警灯的红蓝光在远处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忽明忽暗的心脏。
  
  “开始了。”老周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说“菜上齐了”。但买家峻能看出来,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在压抑紧张的方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茶室里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警笛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这场深夜行动的背景音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点十五分的时候,老周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云顶阁拿下了。现场抓获涉案人员十一人,其中包括沪杭新城处级以上干部六人,省委督查室副主任一人。解迎宾不在——他今晚临时没来。但他手下的财务总监在现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里有完整的行贿记录。”
  
  十一个人。买家峻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韦伯仁名单上的十七个人,今晚到了十一个,剩下的六个大概也跑不远了。只是解迎宾没来,这让他的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
  
  “解迎宾人呢?”
  
  “他订了明天一早飞香港的航班。”老周说,“今晚就动了边控,他走不了。”
  
  买家峻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透了的普洱格外苦涩,那股苦味从舌头一直蔓延到嗓子眼。但他没有放下杯子,而是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用这股苦涩来庆祝今晚的胜利。
  
  这种庆祝方式很奇怪,但很真实。有些胜利是值得开怀大笑的,有些胜利却只能就着冷茶,一口一口咽下去。因为这场仗还远远没有打完——解迎宾还在,杨树鹏还在,那些藏在更深处的保护伞还在。今晚抓了十一个人,不过是撕开了黑幕的一角。
  
  “你明天会很忙。”老周说。
  
  “我知道。媒体那边,群众的举报电话,省里的质询,解宝华的反扑——都等着我呢。”
  
  “怕不怕?”
  
  买家峻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远处的霓虹灯在雨幕里晕开的光,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怕。”他说,“谁不怕呢?但怕归怕,事情还是要做。我们这行,要说有什么信仰,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觉得,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白坐。”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买家峻的肩膀。这个动作跟买家峻拍韦伯仁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很用力,拍两下,不说话。有些东西不需要用语言表达,一个动作就够了。
  
  茶楼外面的雨还在下,深秋的夜很长。但再长的夜,天也会亮。天亮之前,有人撑着伞,有人磨着刀。撑着伞的人,等在风雨里;磨刀的人,藏在暗处。
  
  买家峻把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干,站起身来,打开门,走进了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雨还没停,风还在刮,但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老街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坚定而清晰,像是一根拐杖敲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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