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虚孔书》
《青玉案·虚孔书》 (第2/2页)斗篷人僵立原地,如坠冰窟。许久,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不甘,哑声道:“既是透支……那便继续透支!我要写,让那些可能阻我之人,尽皆横死!让所有机缘,尽归我手!”
掌柜嘴角牵动,似笑非笑,那是一种看尽荒唐的漠然:“随你。只是笔愈动,账愈深。债,总是要还的。届时,怕不光是纸上燃火这般简单了。”
斗篷人胸膛剧烈起伏,握笔的手青筋暴起。最终,那疯狂之色被强行压下,他不再言语,将青玉笔小心放回长匣,抱起,转身便走。玄色斗篷卷起一阵阴冷的风,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斋内重归死寂。掌柜缓缓坐直身体,那佝偻之态竟似褪去几分。他伸出枯手,用一块软布,极慢、极仔细地擦拭着方才斗篷人站立过的案边,仿佛要抹去什么不洁的气息。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收尽,夜色如墨汁般晕染开来。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嘶哑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声未落,藏拙斋斜对过的一条窄巷深处,猛地爆起一团火光!那火色竟是幽蓝惨绿,与方才纸上燃起的如出一辙!火光里,隐约传来半声短促的、非人的惨嚎,旋即戛然而止,只剩下木料被诡异火焰吞噬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掌柜侧耳,听着那远处的骚动、惊呼、救火的水声与锣响混杂成一片。他脸上无悲无喜,只低头,从自己那油腻厚重的袍袖深处,摸出一物。
也是一支笔。
同样的湘妃竹管,同样的万年沉碧,同样的,管身上一个绿豆大小的虚孔,对穿而过,幽幽地映着斋内孤灯。笔头的毫尖,亦是九瓣紧紧攒聚,含苞待放。
他握着这支笔,指腹长久地摩挲着那虚孔边缘,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情人的肌肤。然后,他拉开大案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非纸非帛,页片呈暗沉的褐色,薄如蝉翼,边缘却有些微卷曲破损,散发出比斋内空气更陈腐、更阴寒千百倍的气息,隐隐夹杂着一丝铁锈与灰烬的味道。册子封面无字,翻开内页,只见密密麻麻,尽是些黯淡的、几乎要与册页本身融为一体的字迹,字字不同,却都透着同样的枯寂与绝望。那些是名字,以及名字后面,极简略的、关乎生死祸福的判词。
掌柜的目光,却没有在任何一页上停留。他用那支与“青玉笔”一般无二的竹笔——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青玉笔?——毫尖虚悬于册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笔尖,有微光凝聚,不是书写的痕迹,而是一种纯粹的、执念的光。他闭上了眼,整个人凝固成一尊雕像,唯有眉心微微蹙起,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浩瀚的压力。
斋外,救火的人声鼎沸,映得天际微红。斋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只勉强罩住方寸之地,将掌柜的身影投在身后博古架林立的奇珍异宝上,影子巨大而扭曲,恍若幽冥。
他维持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远处喧哗渐渐平息,夜色重归粘稠的墨黑。他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终于,笔尖之下,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册页上,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浮现出两个极其黯淡、不断扭曲闪烁、仿佛随时会溃散湮灭的虚影。
那不是字,更像两缕挣扎着想要凝聚、却被无形之力不断撕扯的残魂印记。
掌柜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那两个虚影,浑浊的眼底,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光芒里,有千年寒冰般的执着,亦有近乎毁灭的疯狂。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抽动。
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名字。一个早已被某种至高无上的法则,从光阴长河、从因果脉络、从一切有形无形的记录中,彻底抹去的名字。这个名字,或许曾属于他的至亲,他的挚爱,或是……另一个他自己。
藏拙斋外,更深露重,梆子声遥遥又起,更显夜凉如水。
而那册页上,两个扭曲的虚影,在掌柜耗尽心力地维持下,仅仅存在了三次呼吸的时间,便如同风中残烛,倏忽一下,彻底熄灭了。册页上空空如也,仿佛什么都未曾出现过。
掌柜身体一晃,似要栽倒,却用手死死撑住案沿,指节捏得发白。他嘴角缓缓溢出一缕极细的血丝,在昏黄的灯光下,颜色暗沉。
他失败了。又一次。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颓唐之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抬手,抹去嘴角血渍,目光落回手中那支青玉笔上,落在那“一竿虚孔万年碧”的笔管,和那“九瓣攒成花骨朵”的笔尖。
笔不会开花。
如同那个名字,再也无法被寻回、被书写。
他轻轻放下笔,合上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册子,重新锁入暗格。然后,他吹熄了油灯。
藏拙斋彻底融入无边的黑暗,只有那支躺在案上的青玉笔,竹管上的虚孔,在绝对黑暗里,仿佛仍幽幽地、执着地,映着某个不存在的光源,凝视着这间装满秘密的屋子,凝视着屋外沉沦的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