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霭故垒》
《烟霭故垒》 (第2/2页)冬至前夜,江上雾气浓得化不开,五步之外不见人影。素烟换上一身烟灰色劲装,长发以玉簪束起,褪去了平日里的柔弱,显露出罕见的英气。
“明日寅时三刻,烟封将开始消散。”她在灯下擦拭一柄烟色短剑,“墨湮必在卯时之前赶到。我们需在城门处设下第一道防线。”
沈白鸟点头,却注意到素烟握着短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你在害怕?”
素烟沉默片刻:“怕。不是怕死,是怕辜负父亲嘱托,怕护不住城中数千条性命。沈白鸟,若明日我有不测,玉片中有我预留的烟印,可指引你完成最后一步。”
“你不会有事。”沈白鸟不知哪来的冲动,握住她颤抖的手,“我们都会活下去,看到拒霜城百姓平安归来,看到青鸾重见天日。”
素烟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你妹妹很幸运,有这样一个为她不顾一切的哥哥。”
“素烟,你呢?你的亲人...”
“我只有父亲,和这座城了。”她抽回手,转身望向窗外浓雾,“时辰不早了,休息吧。明日...将决定一切。”
沈白鸟回到自己的舱室,却辗转难眠。他取出烟影鉴,再次查看城中景象。青鸾已睡下,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宁静美好。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青鸾枕边放着一只陈旧的香囊——那是他七年前离家时,青鸾熬夜为他缝制的。他当时嫌样式幼稚,随手丢在家中,却不想被她一直珍藏。
“傻丫头...”沈白鸟轻声道,心中涌起无尽怜惜。
寅时将至,江上忽然刮起怪风,雾气开始有规律地旋转流动,仿佛巨大的漩涡。素烟立在船头,神色凝重:“开始了。”
沈白鸟随她目光望去,只见漩涡中心,一座城池的轮廓正在缓缓浮现——青灰色的城墙,高耸的城楼,檐角的风铃无声摇曳。拒霜城,在消失七年后,终于重现世间。
但随之而来的,还有江面上数十艘漆黑的快船,如群鸦般向城池涌来。为首船头,立着一个黑袍男子,面如冠玉,眼神却阴鸷如鹰。正是墨湮。
“师妹,别来无恙。”墨湮的声音穿透雾气传来,带着令人不适的黏腻感,“七年不见,师父的烟封之术被你维持得不错。可惜,今日该物归原主了。”
素烟冷笑:“《烟霞谱》不会交给你这种人。墨湮,收手吧,烟术不该沦为操控人心的工具。”
“幼稚。”墨湮一挥手,身后黑衣人纷纷跃起,脚踏烟雾向城池冲去,“待我取得烟谱,第一个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烟术’!”
大战一触即发。素烟双手结印,画舫四周的雾气顿时凝聚成无数烟索,缠向黑衣人。沈白鸟则施展烟踪术,在墨湮队伍后方制造出大量虚影假象,扰乱阵型。
然而墨湮的实力远超预估,他仅凭单手便化解了素烟的烟索,身形如鬼魅般穿过防线,直扑城门。“师妹,你以为这些年只有你在进步吗?”
素烟脸色一变,咬牙催动更多烟力。但沈白鸟看出她气息已乱——分心维持城池封印的同时对抗强敌,她的身体已到极限。
“沈白鸟,按计划行事!”素烟喊道,同时飞身迎向墨湮。两人在空中交手,烟光四溅,雾气被他们的力量搅得翻腾不休。
沈白鸟强忍担忧,奔向城门处预设的阵眼。那里有素烟提前布置的“千烟迷魂阵”,一旦激活,可将闯入者困入层层烟瘴。他按照素烟所教,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阵眼石上画出繁复的烟纹。
阵眼开始发光,雾气如活物般向城门汇聚。但就在此时,变故突生——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潜到近前,手中匕首直刺沈白鸟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烟索缠住黑衣人手腕。素烟分心救人,被墨湮抓住破绽,一掌击中胸口。她如断线风筝般坠落,鲜血在空中划出凄艳的弧线。
“素烟!”沈白鸟目眦欲裂,冲上前接住她。素烟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着:“别管我...激活大阵...”
墨湮缓缓落地,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师妹啊师妹,为了个外人分心,真是师父的好女儿。”他步步逼近,“交出《烟霞谱》,我或许饶你不死。”
沈白鸟将素烟护在身后,脑中飞速运转。突然,他想起素烟曾说过的一句话:“烟踪术能寻踪,亦能‘断踪’。”但断踪术需要以施术者的记忆为代价...
他有了决断。
“墨湮,你要《烟霞谱》是吗?”沈白鸟站起身,双手开始结出奇异的印诀,“我这就让你看看,烟踪术的终极奥义。”
他的动作与素烟所教完全不同,那是沈家烟踪术中禁忌的一章——‘焚忆断踪’。以燃烧自身记忆为代价,创造出绝对无法追踪的烟障。
“沈白鸟,不要!”素烟似有所觉,惊呼出声。
但已经晚了。沈白鸟的印诀完成,周身爆发出刺目白光。无数记忆碎片从他体内飞散而出,融入周围的烟雾。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脑海中剥离——童年时母亲的笑容,少年时父亲的教诲,青鸾拽着他衣袖的触感...最后,是这七年来寻觅的艰辛,初见素烟时的惊艳,与她并肩作战的默契...
所有记忆化作燃料,催生出前所未有的强大烟障。雾气瞬间浓稠如实质,将整座城池连同墨湮等人全部吞没。
墨湮惊怒交加地发现,自己与手下失去了所有方向感,甚至连体内的烟力都在迅速流失。“这是什么邪术?!”
沈白鸟跪倒在地,意识逐渐模糊。他感觉到素烟爬到他身边,颤抖的手按住他额头,试图阻止记忆的流失。但焚忆一旦开始,便无法逆转。
“为什么...”素烟泪如雨下,“你妹妹还在等你...”
沈白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青鸾...有你这个...姐姐照顾...我放心...”
他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三个月后,拒霜城旧址附近的小镇上。
沈青鸾提着药篮走在街上,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仿佛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三个月前,她与城中百姓忽然出现在这附近的各个村落,关于拒霜城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有位白衣姐姐照顾他们直到安置妥当,随后便消失了。
她摇摇头,正要走进医馆,忽然看见街角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也看见了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眼中涌出泪水。
“青鸾...”沈白鸟轻声唤道,声音沙哑。
沈青鸾手中的药篮掉落在地。那个名字,那个声音,触动了记忆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一些碎片般的画面闪过脑海——哥哥离家那天的背影,承诺要带回的江南梅子,还有那只他嫌幼稚的香囊...
“哥...哥?”她试探着叫道。
沈白鸟冲上前,将妹妹紧紧拥入怀中。是的,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但在焚忆术完成的最后一刻,素烟以自身烟力为引,保住了他关于妹妹的核心记忆。代价是,她耗尽最后的力量,身形消散在烟霭中,只留下一句话:
“告诉他,烟散了,人还在。”
沈青鸾感觉到哥哥的颤抖,轻轻拍着他的背:“哥,你怎么找到我的?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沈白鸟松开妹妹,擦去眼泪,却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记忆残缺不全,只记得自己寻找妹妹多年,最近才突然感应到她的所在。至于如何找到的,中间经历了什么,脑中只有一片朦胧的烟雾。
“不重要了。”他最终说,“重要的是,我们终于重逢了。”
不远处的一座小楼上,素烟静静看着兄妹相认的一幕。她的身形比三个月前淡了许多,几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那日沈白鸟施展焚忆术后,她耗尽九成烟力才保住他一线记忆,自己也因此烟体溃散,需重新凝聚。
“值得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素烟没有回头:“父亲,您当年为保烟谱与全城百姓,不惜施展烟封之术,值得吗?”
那声音叹息:“你比我更傻。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守护什么,而你,连让他记住你都做不到。”
素烟看着楼下沈白鸟为妹妹拾起散落的药材,眼中泛起温柔:“他不需要记住我。烟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控制,而是成全。我成全了他的执念,也完成了您的嘱托,足够了。”
“《烟霞谱》呢?”
“已按您生前安排,分散抄录,藏于天下各处。真正的烟术不该由一人独占,而应如烟霭般弥漫世间,有缘者得之。”素烟转身,向烟影中的父亲一拜,“女儿不孝,不能再侍奉左右了。”
老者的烟影逐渐消散:“去吧。记住,烟散了,道还在。”
素烟最后望了一眼街上的沈白鸟,身形化作一缕青烟,融入江南永远的烟雨之中。
沈白鸟似有所感,抬头望向那座小楼,却只见空荡荡的窗口,帘幕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他心中莫名一痛,仿佛遗忘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
“哥,你看什么?”沈青鸾好奇地问。
沈白鸟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江南的烟雨,真美。”
他牵起妹妹的手,走向人群熙攘的街道。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青石板路上,昨夜的霜痕已了无踪迹。只有远处江面上,还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雾霭,像一句未说完的话,一场醒不来的梦。
霜氛重兮孤榜晓,远树扶苏兮愁烟悄眇。烟散了,人还在;人散了,道还在。这大概便是烟术最后的秘密——成全,往往比占有更需要勇气。而记忆,有时候忘记,才是真正的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