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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烟推白鸟》

《愁烟推白鸟》 (第1/2页)

江南战乱后,我回到故园废墟,每夜梦见青衣女子在残荷池畔低语。
  
  族老说那是百年前投湖的女先生魂魄,因战火惊扰不得安宁。
  
  某夜她突然转向我:“你枕下的《南华经》第三卷,夹着当年未烧尽的婚帖。”
  
  拂晓时我颤抖着翻开经卷,却见婚帖男方姓名竟与我的族谱讳字相同。
  
  而背面是她簪花小楷:“重来不为续前缘,只求君焚此帖于兵燹之处。”
  
  当灰烬融入焦土时,整个废墟开出了不见于典籍的铅灰色莲花。
  
  残阳如血,泼在姑苏故园的断壁颓垣上,将那些焦黑的梁木、倾圮的粉墙,染上一层不肯褪去的、沉郁的紫。风是无声的,或者说,这满目的疮痍吸尽了一切声息,只余下废墟深处,一种近乎凝滞的、带着潮腐气味的沉默,压在归客的胸口。
  
  我立在曾是影壁的地方,脚下是碎裂的太湖石,缝隙里钻出几茎焦黄的野草,在暮色里瑟瑟。视线越过丛生的荆棘与瓦砾,依稀可辨旧时厅堂的台基轮廓,再远处,便是一池死水,蒙着厚厚的绿翳,几支枯折的荷梗斜刺出来,像大地痉挛后伸向天空的、僵直的手指。
  
  这便是我的归处了。兵燹过后,千里无鸡鸣,能挣扎回到这片焦土的,本也没有几人。族中老仆福伯,佝偻着比我记忆中更深的背,用一双混浊的眼打量我许久,才颤巍巍吐出两个字:“少爷……”余下的,便都化作了摇头与叹息。他指向那片死池,嘴唇哆嗦:“夜里……莫要近水。”
  
  头几夜,我宿在唯一勉强能遮风雨的西厢偏屋。屋角漏着天光,夜风从窗棂的破洞灌入,带着池水特有的腥气。榻是临时搭的,铺着潮冷的旧褥。合眼,便是白日所见的破败;睁眼,则是无边的黑暗与寂寥。如此捱了三夜,疲惫已极,意识终于沉堕下去。
  
  然那池水,却不肯让我安眠。
  
  先是雾,霜也似的,沉沉地弥漫开来,浸透了梦的边界。而后是水声,极轻极缓,仿佛一片羽毛,或是一缕叹息,断续地拂过枯荷的梗。雾霭深处,渐渐现出一角青衣,颜色是陈旧的,像藏了许久的宣纸,边缘融在灰白的背景里,看不真切。她背对着我,立在残荷之间,身形伶俜,似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得一种巨大的、无言的哀戚,从那青色的背影里弥散出来,与周遭霜雾融为一体,沉甸甸地,压得梦也窒息。她想说什么?那微微颤动的肩,那仿佛抬起又垂下的手……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唯有那永不消散的、愁苦的烟霭,包裹着她,包裹着残荷,包裹着我这惶然的看客。
  
  每夜如此。时辰或长或短,景象别无二致。醒来时,枕上总是凉的,额角却渗出薄汗,心跳得空洞。那青衣的背影,比白日的废墟更真切地烙在眼底。
  
  白日里,我帮着福伯清理院落,试图从灰烬中刨出些旧日痕迹。偶有同样幸存归来的远亲或邻人路过,站在坍塌的院墙外,唏嘘几句,又匆匆离去,各自舔舐伤口。我问起池边异事,人人讳莫如深,或匆匆摆手,或面露惊惶。直到那日,族中一位辈分最高的叔公,让人搀着,拄着拐,踏进了这片他也许久未来过的荒园。
  
  叔公年逾九十,须发皆如雪,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偶尔掠过一丝清明。他不要人扶,自己颤巍巍走到池边,望着那一池浊水与枯荷,良久不语。风拂过他稀疏的白发,那一刻,他仿佛与这废墟一样古老。
  
  “那是‘女先生’。”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百年了……她到底没走。”
  
  据叔公零碎而恍惚的讲述,百年前,族中曾有一位奇女子,名唤“芷清”,不爱针黹,唯嗜诗书。家中开明,竟允她设塾,教授族中幼童与邻近女儿识字明理,故人称“女先生”。她才学既高,心气亦傲,及笄后拒了数门显赫亲事,却与一位寒门游学的士子,互许了终身。那士子姓甚名谁,叔公也记不真切了,只模糊说似是姓“顾”。后来士子赴京应试,传言卷入了某种朝堂风波,竟一去杳无音信,生死不知。女先生芷清苦等数年,受尽流言与族中压力,在一个秋霜浓重的拂晓,独自走入这片荷池,再未上来。
  
  “她投湖的地方,就在那儿,”叔公的拐杖,指向池心一丛尤其密集的枯梗,“捞上来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卷湿透的《南华经》。后来……后来园子几经修缮,池子却一直留着,都说夜里常能见到青衣影子,听见叹气声。太平年月,她倒也安静,只是偶尔出来走走。可这兵祸一起,杀伐气冲天,地动山摇的,怕是惊了她的清净,搅得怨气不宁,这才……唉,少爷你如今回来,八字又轻,撞上了,也是命数。”
  
  叔公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混浊的老眼望向我,带着怜悯,又似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离那水远些吧。执念太深的东西,活人沾惹不起。”
  
  我默然。夜里,那青衣的背影果然又至。知道了她的来历,梦中的哀戚仿佛有了具体的形状与重量,压得人愈发喘不过气。我试图在梦中走近些,看清她的脸,或是问问她究竟要什么。可脚步如陷泥淖,喉头似被扼住,唯有那霜氛,愈发重了,重得连那青色的衣袂,都几乎要与愁烟化在一处。
  
  我开始下意识地寻找。在尚未完全坍塌的书阁残址,在烧得只剩半架的后堂,在一切可能留下旧日痕迹的角落。我寻的是什么?是那位顾姓士子的只言片语?是女先生芷清留下的墨迹?抑或,只是想印证那段淹没在尘埃与口耳相传中的往事?一无所获。只有焦木与碎瓷,沉默地嘲笑着我的徒劳。
  
  直到那夜。
  
  霜气前所未有的浓重,几乎成了乳白色的浆液,在梦中流动。残荷的轮廓完全模糊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片沉滞的、饱含愁绪的白。青衣女子依旧背身而立,可这一次,她没有静止。
  
  她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雾太浓,我依然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一道目光,穿透了百年的光阴与梦的迷障,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并非厉鬼的狰狞,而是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与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平静。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不是透过耳朵,而是直接响起在意识的深处,清冷,疏淡,像玉石相击,余韵里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你枕下的《南华经》第三卷,夹着当年未烧尽的婚帖。”
  
  话音方落,梦便碎了。我猛地在榻上坐起,心跳如擂鼓,冷汗涔涔而下。窗外,正是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分,万籁俱寂,唯有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声短促凄凉的啼叫。
  
  枕下?《南华经》?
  
  我喘息着,颤抖着手,向枕下摸去。归来仓促,卧具简陋,枕下除了一层薄薄的稻草褥子,便是硬实的木板。哪里来的书?指尖在粗糙的木板上移动,忽然,触到一处略微不平的缝隙。用力一抠,一块木板竟是活动的,掀起后,下面是一个浅浅的、隐藏在榻板中的暗格。
  
  暗格里别无他物,只有一本薄薄的、蓝布封面的线装书。书页焦黄脆硬,边角多有虫蛀水渍,封面上以古朴的隶书写着“南华经”三字。正是第三卷,《养生主》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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