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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枝谣》

《梧枝谣》 (第2/2页)

伯庸徐答:“昔孔璋檄愈头风,宾王檄动天后,文固有用。然用之在人,成之在天。弟抱负奇伟,纵横半世,所得几何?”仲狂怒形于色,拍案欲辩,忽牵旧创,咳喘不止。伯庸扶之入室,煎药侍枕。夜雨敲窗,灯影幢幢,仲狂卧听檐滴,忆少年豪语,中夜泫然。
  
  明日,仲狂强起,出箧中《九边屯守策》《塞外舆图考》诸稿,积叠尺许,丹黄稠叠,瘢痕斑驳——或蘸血改字,或泪渍漫漶。示兄曰:“此吾半生心血,虽屡濒死不易一字!今老矣,愿付兄藏之,俟后世知我者。”伯庸展卷,见议论骏发,料敌如神,叹曰:“弟才果胜我十倍。然方今庙堂党同伐异,疆臣讳败饰功,此策虽良,谁肯施行?恐徒招祸耳。”
  
  仲狂瞋目叱曰:“兄何其怯!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吾文稿即吾性命,宁可焚,不可辱!”遂闭户整理,昼夜不辍。忽中风痹,右臂僵不能举。医云:“郁火攻心,风邪入络,非静养不可。”仲狂恨甚,以左手执刀削简,血濡竹素,厉呼:“天不欲吾言达耶!”
  
  伯庸朝夕慰解,置藤榻槐下,令卧观云鸟。一日携酒对酌,微醺,指梧树曰:“弟昔言‘独向梧枝,凰落岂卑’,然凤栖梧者,待时鸣也;时未至而强鸣,声嘶力竭,反为鸱鸮笑。今此梧百岁,历雷火斧斤而不倒,非以其挺直,以其根深节韧耳。”仲狂默然,仰视碧柯,梧花簌簌落襟袖,忽觉平生执拗,大半皆妄。
  
  秋深,仲狂病笃。召伯庸前,执其手泣曰:“吾误矣!自负奇杰,轻躁妄动,上不能报国,下不能养亲,妻死母亡,友叛身残。所谓鸿鹄志,竟化泡影。兄诗虽率,得享天伦,全真葆性,是大智慧。吾稿……”喘息良久,推枕畔铁函,“悉焚之,勿贻后人笑。”
  
  伯庸跪受泣诺。仲狂殁,营葬毕,伯庸抱遗稿至野塘西古塚间,积薪将爇。忽罡风陡起,吹散卷册,纷纷堕水。急捞之,已渍漫不可辨。怅立移时,乃悟曰:“此天意不欲显其名,亦不欲灭其迹也。”遂拾残叶数片,归粘素屏,题八字于侧:“敝帚莫珍,必是男儿。”
  
  屏成,邑中名士来吊,见之愕然。或诘:“‘必是男儿’者,岂非赞弟刚烈?曷言‘敝帚莫珍’?”伯庸指塘中萍梗、槐下落蕊,缓曰:“男儿二字,世人误之久矣。或以功业论,或以死生判。吾弟以身殉名,可谓极刚;然刚过则折,玉碎瓦全,孰得孰失?彼视心血如连城,吾视之如敝帚——非鄙其劳,悲其执也。真男儿者,能担当处担当,能放下处放下。勘破此关,方知‘必是男儿’四字,原是镜花水月。”
  
  众悚然有省。自是伯庸诗益疏放,每醉,辄诵“野塘掬水,古槐成诗”,不复论古今成败事。年八十,无疾终。临终焚诗稿殆尽,戒子孙:“吾句皆偶然兴到,无当大道。存之适增口业,不如还诸天地。”
  
  后百五十年,清乾隆修《四库全书》,馆臣搜访遗书,得伯庸零篇断句于故家屏轴间,拟收《别集类存目》。总裁纪昀阅“敝帚莫珍,必是男儿”八字,沉吟良久,批曰:“此言深得庄禅三昧,而沉痛过之。其人胸次,非寻常隐逸比也。”遂录副以进。帝览称善,敕赐匾旌闾。
  
  至今鉴湖渔唱,犹有传《梧枝谣》者,词俚意永,云:“梧枝高高凤凰飞,飞不去兮空自啼。野塘水浅掬星斗,古槐诗老忘是非。敝帚扫尽千秋梦,男儿两个字,只换蓑衣细雨归。”
  
  嗟乎!志奇者困于奇,随宜者得其宜。梧枝孤耸,未必凤仪;槐阴匝地,自有清机。仲狂以必为男儿而死,伯庸以不作男儿见而全。然则男儿之辨,岂在形骸意气间哉?太史公言“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余观陈氏兄弟事,疑若有理焉,又疑若无理焉。盖造化小儿弄人,往往使英雄吞声,散木寿考,而其贞魂浩气,转借一二闲句流传,亦狡狯矣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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