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季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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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伤愈，季鸾不复言“栖梧待凰”，日随兄访野老、勘沟渠，偶有所感，亦效白描，题壁于野塘废寺：“野塘无水掬寒星，断碑半没荻花汀。童子不知兴亡恨，笑指残磷似流萤。”伯衡见而颔首：“此可传矣。”
　　
　　会朝廷遣御史巡察，闻杜氏兄弟名，召问民瘼。季鸾对答如流，指画水利屯田，皆切时用，更呈旧撰《治河十策》。御史大悦，欲荐于朝。季鸾却拜谢曰：“草茅狂言，偶蒙采听足矣。某兄十年抚循乡里，善政在民，若蒙擢用，胜某十倍。”御史叹曰：“兄能曲导，弟知反本，一门双璧，国之瑞也。”遂特表伯衡任州通判，季鸾辞官不受，请留乡设塾授徒。
　　
　　【卷五】
　　
　　又三年，伯衡迁转运副使，清漕弊、减羡银，商民勒石颂德。季鸾课徒之余，辑乡邦文献，编《古槐丛书》，序云：“文章非炫奇斗艳之具，乃存一方血脉之脉。敝帚自珍，非矜己物，乃惜寸心所寄耳。”
　　
　　冬至，兄弟对酌槐下。炉火初红，雪压梧枝一声脆响，枯梢坠地。季鸾举杯笑曰：“昔怨梧老凰不至，今喜槐古诗自成。兄之‘随宜’，实大巧若拙；弟之‘奇’，乃少年孟浪。”伯衡莞尔：“汝昔言‘必是男儿’，今知男儿不在声高，而在肩能担、心能容否？”两人相视大笑，飞雪满头浑似芦花。
　　
　　翌年，季鸾生徒有登进士第者，归谒师门，奉新刻《栖梧集》为寿。季鸾翻至末页，见补遗一首，乃伯衡昔年代题：“梧老不必悲，槐古自成帷。野塘掬水处，曾是凤凰池。”墨迹苍秀，如见当年灯下共话时。
　　
　　季鸾抚卷良久，命童子取敝帚，亲扫庭前积雪，朗吟：“敝帚莫珍？珍在知止。奇不必售，随不必耻。梧枝槐影皆文章，人间滋味原如此。”声穿雪幕，远村犬吠相应，天宇澄明如洗。
　　
　　【尾声】
　　
　　后三十年，杜氏故宅梧树空心，槐益婆娑。乡人传：每晨雾初开，常见一老者持帚扫径，口中喃喃，近听则四句偈——“弟抱负奇，兄诗随宜。独向梧枝，凰落岂卑。野塘掬水，古槐成诗。敝帚莫珍，必是男儿。”有稚子问：“翁诵者何？”老者笑而不答，指槐阴深处，苔碑半掩，隐约见“杜季鸾”三字，下镌小字一行：
　　
　　身栖梧枝，心在苍黎。奇以砺志，随以济时。敝帚自珍，乃丈夫之始；古槐成诗，实天下之奇。
　　
　　风过叶动，簌簌如有应答。野塘水涨，浮萍聚散，恰似当年未写完的半阙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