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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4章台北车站的末班车

第0264章台北车站的末班车 (第1/2页)

1955年3月27日,晚七点。
  
  台北车站的大钟指针在雨中闪着微光。候车大厅里挤满了躲雨的行人,空气中混杂着煤烟、樟脑丸和潮湿外套的气味。穿卡其布制服的站务员举着铜哨在月台间奔跑,绿皮慢车刚卸下一批从中坜来的菜贩,竹筐里的空菜叶洒了一地。
  
  林默涵坐在第二候车室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张当天的《中央日报》。头版是“**抗俄总动员”的社论,第三版右下角有条三行字的社会新闻:大稻埕颜料行意外失火,店主陈文彬下落不明。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这是苏曼卿用生命发出的警报。
  
  三天前,她通过预定渠道送来最后一个情报包——江一苇的密写信、美军顾问团的军列调度表、以及一张用指甲刻在锡箔纸上的留言:“影子有危险,速离台北。”
  
  林默涵当即启用紧急撤离方案,从大稻埕颜料行转移到罗斯福路的安全屋。他在屋里等了二十四个小时,等来的却是这条新闻。
  
  颜料行“意外失火”。
  
  苏曼卿没有出现。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她最后一次站在咖啡馆门口的样子。那天傍晚,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笑着说:“下次来,我给你煮新到的蓝山。”
  
  没有下次了。
  
  林默涵睁开眼,把报纸翻到第四版,假装在看电影广告。余光扫过候车室入口,那里站着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子,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盯着人群。他们的鞋是军情局特供的翻毛皮鞋,鞋底比普通鞋子薄三毫米——便于奔跑时感受地面震动。
  
  魏正宏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七点十五分。开往基隆的末班慢车还有四十分钟,但从基隆换船去香港的“玛丽号”明早六点起锚。他必须在今晚离开台北,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口袋里,那枚钢笔沉甸甸的。
  
  笔帽里藏着最后一卷情报——江一苇冒死送出的“台风计划”最终作战序列。七个师、两个舰队、三百架次飞机的调动数据,足够让解放军提前三个月做好防御部署。这卷胶卷,比他自己的命重要一万倍。
  
  候车室入口又进来一个人。
  
  那是个穿灰布旗袍的年轻女人,手里拎着一只藤条箱,头发挽成低髻,插着一根银簪。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过候车室,然后径直走向林默涵对面的长椅,坐下,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小说。
  
  是张恨水的《金粉世家》。
  
  林默涵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半秒。封面的折角在第143页——这是陈明月和他约定的暗号,代表“一切正常,可以接头”。
  
  但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按照计划,陈明月应该在高雄的备用安全屋等他,等他完成情报传递后再一起撤离。她出现在台北车站,意味着原定计划出了变故。
  
  林默涵没有动。他继续看报纸,余光却死死盯着候车室入口那两个穿中山装的人。他们在抽烟,交谈,偶尔看向候车室里的人群。其中一个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那是握枪的姿势。
  
  七点二十分。
  
  车站广播响起:“往基隆的旅客请注意,第67次列车将在七点五十分发车,请旅客们到第二月台上车。”
  
  林默涵站起来,收起报纸,往月台方向走。
  
  经过陈明月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是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为什么来?”
  
  陈明月翻了一页书,嘴唇几乎不动:“江一苇被捕了。”
  
  林默涵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候车室的大门,走进通往月台的走廊。走廊两侧贴着“保密防谍,人人有责”的标语,白底红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明月跟上来了,不近不远,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像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乘客。
  
  走廊尽头是月台。雨还在下,月台上的雨棚挡不住斜飘的雨丝,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站台的灯光。绿皮列车已经进站,车厢里亮着昏暗的灯,乘客们三三两两往车门挤。
  
  林默涵放慢脚步,等陈明月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向最后一节车厢。
  
  “什么时候的事?”他低声问。
  
  “今天下午。”陈明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丝落在月台上,“他在办公室里被捕的。魏正宏亲自带队。我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等到的是他被押上黑色轿车。”
  
  林默涵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
  
  江一苇是他们在军情局内部最深的钉子。他的位置是魏正宏的机要秘书,能接触到“台风计划”最核心的文件。过去两年,他传递的情报拯救过至少二十名地下党员的生命,让解放军的防御部署提前了三个月。
  
  他被捕,意味着整个台北情报网都可能面临覆灭。
  
  “他知道多少?”
  
  “太多。”陈明月说,“但他什么都不会说。”
  
  林默涵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了解江一苇。那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每次传递情报时手指都在发抖,但从来没有出过一次错。他的妻子和孩子已经安全抵达香港,他没有了后顾之忧。
  
  “苏曼卿呢?”
  
  陈明月沉默了两秒。
  
  “颜料行的火,”她说,“是她点的。特务冲进去之前,她把发报机扔进了炉子,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林默涵也没有问。
  
  雨更大了。雨棚边缘的水流成了一道道水帘,落在月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他站在车厢门口,让乘客先上,目光扫过月台尽头——那里,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人出现了。
  
  他们不是刚才候车室那两个。是新的。更年轻,走路姿势更像军人。
  
  “快上车。”他说。
  
  陈明月钻进车厢,他跟在后面,随手关上车门。列车员吹响铜哨,挥动绿色信号旗。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他们走进车厢,找了一节人少的座位坐下。林默涵靠窗,陈明月坐他对面。窗外,台北车站的灯光渐渐后退,消失在雨幕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人:一个打瞌睡的老头,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两个低声交谈的上班族。头顶的行李架上堆着藤箱和包袱,随着列车的摇晃轻轻晃动。
  
  陈明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林默涵微微摇头。
  
  车厢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隔墙有耳,更何况是移动的火车上。他闭上眼睛,假装休息,脑子里却在飞快运转。
  
  江一苇被捕,意味着魏正宏很快就会知道他们撤离的路线。火车站、码头、机场,所有出口都会被封锁。基隆港明早的“玛丽号”大概率已经有特务在等他们。
  
  必须改变计划。
  
  火车在黑暗中行驶了二十分钟,停靠第一个小站。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窗外是漆黑的农田,偶尔闪过一盏农舍的灯火。
  
  林默涵突然睁开眼睛。
  
  “下一站是七堵,”他说,“我们在那儿下车。”
  
  陈明月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把藤条箱从行李架上拿下来,放在脚边。
  
  火车再次启动,又行驶了十分钟,缓缓停靠在七堵车站。这是一个很小的站,月台只有几十米长,候车室是间木屋,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他们下车时,雨已经小了。站务员躲在候车室里抽烟,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走出车站,外面是一条泥泞的小路,两边是水田,蛙鸣声此起彼伏。
  
  “往哪儿走?”陈明月问。
  
  林默涵看了看四周,辨认方向。
  
  “基隆不能去了,”他说,“魏正宏一定在那儿等着。我们走山路,从瑞芳翻过去,到宜兰找船。”
  
  “宜兰有船?”
  
  “有。”林默涵说,“苏曼卿以前跟我说过,宜兰南方澳有渔船,可以走私去琉球。只要给够钱,他们什么都运。”
  
  陈明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苏曼卿……她是怎么牺牲的?”
  
  林默涵站在小路上,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特务冲进颜料行之前,她把发报机烧了。”他说,声音很平,“然后她站在门口,对他们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她拖延了时间,让我有足够时间撤离。”
  
  陈明月低下头,看着泥泞的路面。
  
  “她儿子呢?”
  
  “早送走了。”林默涵说,“去年就送到了香港。她丈夫牺牲的时候,她就说过,这辈子只剩下这一件事——把孩子养大,把情报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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