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7章甘蔗车上的黎明
第0267章甘蔗车上的黎明 (第1/2页)凌晨四点半的高雄街道,寂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芭蕉叶滑落的声音。
林默涵蹲在“金顺利”当铺对面的骑楼下,看着一辆破旧的福特货车摇摇晃晃驶来。车身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写着“永丰蔗糖”四个字,车厢堆着小山般的甘蔗,用麻绳胡乱捆着,在晨雾中像一头疲惫的巨兽。
货车停在当铺门口。驾驶座跳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粗壮,皮肤黝黑,穿着沾满糖浆的工装。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抬手敲了铺门。
三短,一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老人探出头,低声说了几句。汉子点点头,转身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却没开走,只是让发动机空转着,喷出阵阵黑烟。
林默涵压低草帽,快步穿过街道。经过驾驶室时,他听见汉子压低声音说:“后面,快。”
货车后厢挡板放下来一半,形成一个倾斜的入口。林默涵手脚并用地爬上去,钻进了甘蔗堆的缝隙里。甘蔗粗糙的外皮擦过他的脸,甜腻的汁液沾了一身。
他刚藏好,就听见上面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掀开了最上层的甘蔗。
“再往里点。”是汉子的声音。
林默涵又往里缩了缩,甘蔗杆挤压着他,几乎喘不过气。汉子重新盖好甘蔗,用脚踩实,然后跳下车厢。挡板“哐当”一声合上,世界陷入黑暗。
发动机轰鸣,货车缓缓开动。
颠簸开始了。高雄的路面状况不好,到处是坑洼。货车每颠一下,甘蔗杆就相互摩擦挤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林默涵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手掌的伤口在颠簸中阵阵作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车厢里弥漫着甘蔗的甜香和腐烂叶子的酸味。缝隙间透进几缕微光,能看见飞舞的尘埃。林默涵调整姿势,摸出老人给的包袱,取出水壶抿了一小口。
必须节约,不知道这趟路要多久。
货车走走停停,不时能听见外面的声音:早市小贩的叫卖、自行车的铃声、偶尔的汽车喇叭。高雄在晨光中苏醒,这座港口城市正开始新的一天,而他要离开它,前往未知的前方。
大约一小时后,货车突然减速,最后完全停下。
外面传来人声。
“停车检查!”
是军警的声音。林默涵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的勃朗宁——枪还在,但只剩三发子弹。如果被发现,他绝不可能杀出重围。
“长官,这么早啊。”是司机的憨厚声音,“我这车甘蔗,要赶着送到台南糖厂,去晚了要扣钱的。”
“少废话,车上装的什么?”
“就甘蔗啊,您看。”车厢挡板被敲得咚咚响。
“打开看看。”
“长官,这甘蔗捆得结实,打开了不好装回去……”
“叫你开就开!哪那么多废话!”
林默涵听见司机跳下车厢的声音,然后是解绳子的窸窣声。他的心提到嗓子眼,缓缓拔出手枪,拉开保险。
挡板被放下的声音。晨光涌进来,刺得林默涵眯起眼。他透过甘蔗杆的缝隙,看见两个穿军装的身影站在车尾,还有一个戴大盖帽的警察。
“就这些?”一个军官用手电筒往车厢里照。
“对对,就甘蔗。永丰糖厂的车,天天从这儿过,您应该见过。”司机的语气很讨好。
手电筒的光柱在甘蔗堆上扫来扫去。林默涵缩了缩身体,将脸埋在阴影里。光线扫过他藏身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走吧走吧。”军官挥挥手。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司机忙不迭地爬上驾驶室。
挡板重新合上。货车再次启动,颠簸着驶出检查站。林默涵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握枪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危险暂时过去了,但他不敢放松。出了高雄,还有台南、嘉义、彰化……一路北上,要经过多少关卡,他无法预料。
货车在国道上行驶,速度逐渐加快。从缝隙中透进的光线判断,天已经大亮了。林默涵摸出饭团,小口吃起来。米粒已经冷了,夹在里面的咸菜散发着酸味,但他吃得很仔细,连一粒米都没掉。
必须保持体力。到了台南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饭团吃到一半,货车突然一个急刹。林默涵猛地撞在前面的甘蔗杆上,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紧牙关,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哭喊。
怎么回事?
他小心翼翼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去。
货车停在路中央。前方是黑压压的人群,至少有上百人,大多是妇女和老人,穿着破旧的衣服,手里拿着篮子、布袋,神情激动。几个警察正挥舞着警棍,试图驱散人群,但人群不仅不散,反而往前涌。
“把米还给我们!”
“我们交了税,凭什么不给粮!”
“孩子要饿死了,你们这些当官的有没有良心!”
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林默涵看明白了——这是抢粮的民众。国民党退守台湾后,为了维持庞大的军费和官僚体系,实行严格的粮食统购统销政策,农民生产的粮食大部分被低价征收,导致民间粮荒。像这样的抢粮事件,在台湾各地时有发生。
“滚开!再不滚开枪了!”一个警察举起枪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让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一下,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愤怒。
“开枪啊!有种打死我们!”
“反正也是饿死,不如被枪打死!”
人群像潮水般涌向粮仓大门。警察组成人墙,用警棍和枪托殴打冲在最前面的人。一个老妇人被打倒在地,篮子里的红薯滚了一地。一个年轻女人扑上去护住老人,背上挨了一棍。
林默涵握紧了拳头。他很想冲下去,但他不能。铁皮箱还在怀里,里面是比粮食更重要的东西——是能阻止战争、挽救无数性命的情报。
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跑到前面看了看,又跑回来,焦急地拍打车厢:“兄弟,前面过不去了,得绕路!”
“怎么绕?”林默涵压低声音问。
“我知道一条小路,但不好走,你忍忍。”
货车开始倒车,然后拐进一条泥泞的土路。这条路显然年久失修,坑洼比国道更多,货车颠簸得像惊涛骇浪中的小船。林默涵在甘蔗堆里被抛来抛去,好几次撞在车厢板上,撞得眼冒金星。
更糟的是,他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像是**,又像是呜咽,很轻,但就在附近。
林默涵警觉起来,轻轻拨开身边的甘蔗杆。声音是从车厢前部传来的,那里堆的甘蔗似乎特别密实。他小心地往前挪动,甘蔗杆发出沙沙的响声。
挪了大约一米,他看见了。
在车厢最前端的角落里,甘蔗杆被扒开了一个小空间,里面蜷缩着一个人。
不,是两个。
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女人大约二十出头,面色蜡黄,头发枯黄,嘴唇干裂起皮。她紧紧搂着孩子,眼睛惊恐地睁大,看着突然出现的林默涵。
婴儿很小,裹在破旧的襁褓里,睡得正熟,小脸瘦得颧骨凸出。
“你……你是谁?”女人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别怕。”林默涵用闽南语低声说,慢慢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你怎么在车上?”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判断他没有威胁,才稍微放松了一点:“我要去台南,找孩子他爹。没钱坐车,就……就偷偷爬上来了。”
“你丈夫在台南?”
“在糖厂做工。”女人垂下眼睛,“三个月没寄钱回来了,家里没米下锅,孩子饿得直哭。我没办法,只能带着孩子去找他。”
林默涵看着她怀里瘦小的婴儿,心里一紧。这孩子的样子,让他想起女儿晓棠。晓棠这么大的时候,虽然也是在战乱中出生,但至少还有奶吃,不会饿成这样。
“你上来多久了?”
“昨天晚上。”女人小声说,“躲在甘蔗堆里,司机大哥没发现。刚才检查站,我吓得差点哭出来……”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但很快用手背擦掉,怕吵醒孩子。
货车又一个剧烈颠簸。女人没坐稳,往后倒去,林默涵眼疾手快扶住她。碰到她手臂的瞬间,林默涵心里一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谢谢。”女人小声说,重新坐好。
林默涵从包袱里拿出剩下的一个饭团和水壶:“吃点吧。”
女人盯着饭团,咽了口口水,但摇摇头:“不用了,你留着自己吃。”
“我吃过了。”林默涵把饭团塞到她手里,“你不吃,孩子也没奶水。”
这句话击中了女人。她看着怀里的孩子,终于接过饭团,小口吃起来。吃得很慢,很珍惜,连掉在手上的米粒都舔干净了。
“你叫什么名字?”林默涵问。
“阿英。陈阿英。”女人说,“你呢?”
“叫我阿涵就好。”
阿英点点头,继续吃饭团。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货车颠簸的声音和婴儿细微的呼吸声。
林默涵靠在车厢板上,看着从缝隙漏进来的光线。光柱里有尘埃飞舞,像一个个微小的生命,在有限的空间里挣扎、飘荡。
“阿涵哥,你也是去台南找活路吗?”阿英吃完最后一口饭团,小心翼翼地问。
“算是吧。”
“台南现在日子也不好过。”阿英叹了口气,“我男人上次写信说,糖厂裁了好多人,留下来的工钱也减了。但再不好,总比在乡下饿死强。”
她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眼神望向车厢外:“我就想,等找到他爹,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再苦也认了。孩子不能没爹,对吧?”
林默涵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陈明月。此刻她应该快到台北了吧?带着铁皮箱,独自穿行在危险中。如果她被捕,如果她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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