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6章 月圆人不圆
第0556章 月圆人不圆 (第1/2页)一九五四年九月二十一日,农历八月十五。
台北的秋意来得晚,白日的暑气到了夜里才肯散去几分。大稻埕这边的巷弄里,偶尔传来几声卖麻糬的梆子响,又被不知哪户人家窗口飘出的《何日君再来》的唱片声盖过去。空气里混着桂花香和咸湿的海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这种紧张感,林默涵已经习惯了,就像习惯了皮肤上永远洗不掉的油墨味和发报机零件的机油味。
他坐在阁楼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顶那盏十五瓦的灯泡蒙着一层灰,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个随时会扑下来的鬼魅。发报机就摆在面前一张铺着黑绒布的矮桌上,零件擦得锃亮,哪怕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能反射出幽冷的金属光泽。
桌上还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小小的、边缘已经有些起毛的照片。照片上是六岁的林晓棠,穿着碎花布棉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照片背面,是他妻子秀芝娟秀的字迹:“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林默涵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几个字。纸质的粗糙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像砂纸一样磨着他的心。秀芝的字没什么力道,和她的人一样,温温柔柔的,可就是这几个字,比魏正宏手里的任何刑具都让他难以招架。
“爸爸何时回家……”
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没开口说过话。其实今天下午他才跟陈明月说过话,说的是明天要送到基隆港的一批颜料报关的事。那时候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甚至带着几分商人的圆滑,可现在,阁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那层坚硬的外壳便一寸寸裂开了。
他把照片拿起来,凑到眼前。晓棠的眼睛像他,鼻梁却像秀芝。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不会走路,只会趴在他膝盖上咿咿呀呀地叫“爹爹”。现在,她该上学了吧?该知道想爹爹的时候不能哭,因为妈妈说了,爹爹在做很重要的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林默涵苦笑了一下,眼角挤出一道细纹。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差一刻钟十一点。按照约定,他应该在今晚十一点整,向上海方面发送一组关于台南空军基地扩建情况的例行情报。频率已经调好,电键就在手边,只要手指按下去,那些代表生与死的嘀嗒声就会穿过海峡,传到彼岸。
可他现在,手指却有些抖。
不是怕。在左营海军基地被张启明的叛变差点咬死的时候,在被魏正宏的特务包围在贸易行的时候,在被子弹擦过耳廓的时候,他都没怕过。那种时候,肾上腺素飙升,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除了生存和完成任务,脑子里什么都不会有。
可是今晚不一样。今晚是中秋。
在大陆,在江南,中秋节是要吃月饼、赏月亮的。秀芝会把西瓜切成莲花状,会在院子里摆上小桌,供上月饼和菱角,教晓棠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而他呢?他在这个孤岛的阁楼里,听着敌人的唱片,闻着敌人的桂花香,守着一台随时可能把他送上黄泉路的机器。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把那种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作为一个成熟的情报员,他不该在这种时候失态。情绪是潜伏的大忌,它会让你眼神不对,语气不对,甚至在发报的手法上露出破绽。魏正宏那条老狐狸,早就拿着放大镜在找他的错了。
他伸手去摸电键,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手指搭在冰凉的金属键钮上,他开始在脑海里默诵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密码:“台南机场……跑道延长……新增机库两座……防空炮位移至……”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六年前的那个中秋。
那天晚上,上海的月亮特别圆。他和秀芝抱着刚满周岁的晓棠在阳台上。晓棠的小手抓着月饼,吃得满脸都是渣。秀芝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默涵,等全国都解放了,咱们每年中秋都这样过,好不好?”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好。到时候我天天在家,给你和晓棠做饭,再也不走了。”
可承诺还没来得及兑现,他就接到了去台湾的任务。临走那天,晓棠发着高烧,哭个不停。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久,最终还是狠下心,头也不回地走了。秀芝追出来,只塞给他这本《唐诗三百首》,里面夹着这张照片。她说:“带着它,就当你带着我们娘俩。”
现在,这本诗集就压在发报机下面。照片夹在“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那一页。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泛起一丝红丝。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今天的报就发不出去了。一旦延误,大陆那边会以为出事了,会打乱整个部署。老赵、苏曼卿、还有那么多牺牲的同志,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将手指放在电键上。嘀嗒,嘀嗒嘀嗒,嘀……
节奏很稳。这是他练了上千次的手法,闭着眼睛都不会错。电流声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刺耳,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在这规律的声响中,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无坚不摧的“海燕”,而不是一个思念女儿的父亲。
然而,就在报文发送过半的时候,一阵剧烈的咳嗽从楼下传来。
是陈明月。
林默涵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的发报节奏。但心却提了起来。陈明月的腿伤还没好全,每逢阴雨天或是劳累过度就会咳得厉害。这两天为了赶那批颜料的通关文书,她熬夜帮他抄写了不少单据,看来是累着了。
发报还在继续。嘀嗒,嘀嗒……
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明月的样子。那个名义上的“妻子”,那个在枪林弹雨中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今晚,她也在楼下吧?她会不会也在想家?她的家早就没了,父母死在轰炸里,丈夫死在保密局的大牢里,如今她唯一的亲人就是三岁的儿子小石头,寄养在基隆的一个农户家里。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山洞里为她包扎伤口时,她那双倔强的眼睛。她说:“如果我活不成,把这发报机带走。”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超越了同志情谊的东西在心底滋生,但他立刻把它掐灭了。他们不能有私情,这是铁的纪律,更何况,他们都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和未来。
报文终于发送完毕。他长舒一口气,切断了电源。阁楼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拿起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重新夹回诗集中。就在他把书合上的瞬间,阁楼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默涵哥?”是陈明月压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发完了吗?”
林默涵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完了。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明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灰色毛衣,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神还是很清亮。
“给你煮了碗酒酿圆子,”她把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本摊开的《唐诗三百首》,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中秋嘛,总要吃一口甜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