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3章 空泉不落蝶
第0683章 空泉不落蝶 (第2/2页)台北,军情局三处内厅。二十日晨光刚爬上窗台,江一苇已经把香港站回传的“空信封探底”汇总抄成呈文,工工整整摆在魏正宏案头。
他研墨、润笔、落款,动作和过去三百次一样稳。
可研墨那一下,墨锭在砚台边沿多蹭了半毫——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半毫是袖扣暗格里那截微缩片硌了下小臂,他下意识收了收胳膊,墨锭便歪了半毫。
魏正宏没看墨锭,却看了眼他的小臂。
就一眼。
江一苇把呈文轻轻往前推了推,声音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恭顺:“处长,港站昨夜记录已核毕。两条疑似接收人虽未取函,但往邮箱投空信封的时辰,与谷关老樟泉那片枯叶送达的时辰只差四十分钟——可见海燕这边一发,港线那头就动,链路是通的。”
魏正宏指尖点着呈文上“四十分钟”四个字,忽然抬眼:“四十分钟……倒卡得太准了点。真交通员翻山送叶、再经我山脚转运报港,哪有这么整的时差?”
江一苇垂眼,睫毛都没颤:“或许是巧了。山里夜路本就快,阿婆打水那点工夫,加上我们自己人往港站递录的工夫,凑个四十分钟也不算稀奇。若处长疑心,属下可把山脚转运的签到簿调来细对。”
他主动把“可调签到簿”递出去,不躲不挡,反而把魏正宏那点刚冒头的疑刺软软接住、又轻轻放回桌上。
魏正宏盯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下,那笑这回到了一点眼底,却不是暖意,是猎人看见猎物替自己把退路也摆得规规矩矩时、那点说不清的舒服。
“不必了,签簿我信你。”他摆摆手,把呈文合上,“让费允中再蹲两夜。这只蝶既还往泉边递叶,就说明他真信我这新泉是活线——等他再递一次‘确认港方已收’的叶子,我就连人带线一起收。”
江一苇应声退下,转身时顺手把案边那方研歪了半毫的墨锭摆正了。
指腹蹭过墨锭边沿那点微不可见的墨渍,他没停步,没回头,只把袖扣暗片贴着小臂又稳稳归了位。
下楼梯时,他在拐角窗边站了半息,晨光把军情局院子里那排光秃秃的樟树照得发灰。他极轻地吸了口气,把一句没写进任何呈文的话压在舌根:
“处长算准了四十分钟,却没算过——真蝶根本不递叶,那片枯叶是先生塞给阿婆、阿婆塞给石墩、石墩塞给您的。您数的是蝶落泉的时差,先生数的是您肯再蹲两夜的耐心。”
风从窗缝钻进来,把他衬衣领口吹起一角。袖扣暗片凉凉的,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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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咖啡馆,晨市刚散。
苏曼卿把最后一张桌子揩完,顺手把那只藏微缩片的骨瓷杯从架子上取下来,就着窗光看了看杯底。
没取。也没敲杯沿。
她只是把杯子换了个方向扣回架上——杯把由朝东改成朝南。
朝南,是海燕新私匙里“玉佩朝南”的暗记。全台北此刻能读懂这一个杯把朝向的人,不超过三个,且一个在台中山上,一个刚走下军情局楼梯,一个就是她自己。
门外有个卖报的小童跑过,嚷了句“联合报补刊喽——谷关林务队寻失踪药农一名”,苏曼卿耳朵动了一下,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又弯了弯。
寻失踪药农。
魏处长的网开始往“山里有人失联”的戏文上补台词了,连报纸补刊都铺好了。可那药农本就是青松早安排好的空名,真要“失踪”,也是明天费允中搜山时“发现”半只药杵、半截焦皮之后,顺手往报上填的一笔闲笔罢了。
她把抹布搭回肩头,转身去后灶煮新一壶阿里山乌龙,壶盖碰壶口,叮地一声轻响。
不三响,不暗语,就只是壶盖碰了碰壶口。
像给山里、给楼里、给袖扣里那截微缩片,轻轻应了一声:
我听见了。杯把朝南了。风过海了。你们都稳着,我这儿壶是热的,随时能接。
灶上火苗蓝蓝的,映得她左手无名指那道旧枪伤疤一明一暗。
而谷关山上,林默涵正把那枚陈明月留下的玉佩从心口掏出来,就着晨光把玉佩转了个方向——佩首朝南,贴回胸口。
他听见山道下方隐约传来林务队吉普车试引擎的突突声,没回头,只把阿旺“不小心”落在猎户屋里的那只刻了楚河汉界的药杵,轻轻推到灶灰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屋后那条连费允中地图上都没标的小獐道看了眼。
獐道不取水、不靠泉、不留叶。
獐道只通后山垭口,垭口下就是能搭到往台中车站运杉木的私牛车。
“该走了。”他对空灶说了一句,像对晓棠、也像对那枚朝南的玉佩说的,“让魏处长捡完药杵、笑完那道楚河汉界,再发现泉边空了的时候……我这只蝶,早从他地图的空白缝里,飞过垭口了。”
山风忽地紧了一阵,杉声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