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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032章:冰岛的来信

章外第032章:冰岛的来信 (第1/2页)

信是周三到的。
  
  一封牛皮纸信封,贴着冰岛邮票,邮戳上印着雷克雅未克的字样。信封上的字迹很用力,用力到在纸背上都能摸到凹痕,像是一个人在写每个字之前都要酝酿很久,酝酿够了才肯下笔,下笔就不肯再收回去。
  
  苏砚拿着这封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她收到了法院传票。
  
  “谁的信?”他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他今天在尝试自己做手擀面,起因是昨晚苏砚说了一句“你阳春面做得还行,但不一定能做手擀面”。这句话的性质和“你打不赢这场官司”差不多,对一个律师来说,等于宣战。
  
  “薛紫英。”苏砚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从冰岛寄来的。”
  
  厨房里擀面杖的声音停了。
  
  陆时衍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砚注意到他看邮戳的时间比看地址的时间多了两秒。两秒,在陆时衍的行为模式里,意味着“确认安全距离”。
  
  “她在冰岛?”他问。
  
  “信上说的。”苏砚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折了三折,展开之后,上面的字比信封上的更用力,用力到有几个字的笔画戳穿了纸背——
  
  “我在冰岛开了一家书店。这里天黑得很早,但我没有再做过噩梦。”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客套的问候和多余的交代。像是一颗石头从地球的最北端扔过来,飞越了整片亚欧大陆,砸在他们餐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砚把信纸递给陆时衍。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一直想开书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复述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实,“大学时候就说过。那时候我们还在谈恋爱,她说以后要是律师干不下去了,就去开一家书店。我说你一个法学院的学生,为什么想不开要开书店。她说因为书店里的人都比较安静,不像法庭上的人那么吵。”
  
  苏砚看着他的脸。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信封上,但没有焦距,像是在透过这张薄薄的信纸看一些更远的东西。苏砚认识他这么久,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怀念,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她之前跟你说过去冰岛吗?”
  
  “没有。走的时候只说去国外,没说去哪。”陆时衍把信封放回桌上,“冰岛不错。够远。”
  
  “够远是多远?”
  
  “远到做了噩梦也跑不回来的距离。”
  
  苏砚没有继续问。她从餐桌下拉出椅子坐下来,把信纸重新抽出来摊平在桌上。那一行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她忽然发现,薛紫英的字其实写得很好看,是那种在法学院被训练出来的标准楷书,但有些笔画会不自觉地往上翘,像是在规矩的边缘偷偷翘了个二郎腿。
  
  “她以前是你的未婚妻。”苏砚说,不是质问,不是试探,只是在陈述一个需要被摆在桌面上的事实。
  
  “是。”
  
  “差一点就结婚了?”
  
  “差一点。”陆时衍解开围裙放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婚期定了,酒店订了,请帖印了。她在婚礼前一周来找我,说不能结了。我问为什么,她说她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的事。”
  
  “什么事?”
  
  “她没说。我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开始帮导师做事了。不是代理案件那种帮忙,是销毁证据、转移资金、做假账——那些我在法庭上会用一辈子去追诉的事,她都做了。”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那锅水还在烧,咕嘟咕嘟的声音从灶台上传过来,填满了两人之间的安静。
  
  “那你原谅她了吗?”
  
  陆时衍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苏砚有些意外的话:“原谅谈不上。但也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在做噩梦了。一个会做噩梦的人,不需要别人再去惩罚她。”
  
  苏砚低下头,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信封里睡着的东西。
  
  “我想去看看她。”
  
  陆时衍抬起头。
  
  “不是兴师问罪。”苏砚说,“就是想看看——看看一个从风暴眼里逃出去的人,过得好不好。我们还在风暴里面,她已经在外面了。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水面以下有没有暗流,谁也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苏砚从来不在正经事上开玩笑。她开玩笑的时候会用很正经的语气说很不正经的话,而她说正经话的时候,语气反而会很轻,轻到你以为她在聊天气。
  
  “好。”他说,“我陪你去。”
  
  一周后,雷克雅未克。
  
  冰岛的首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十月初的气温在零上五度左右,比北京暖和。但他们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天已经全黑了。不是黄昏,不是傍晚,是像深夜一样浓稠的黑,路灯和车灯在这片黑暗里显得格外锋利,像是有人在黑布上用刀划了几道口子,光就从那些口子里漏了出来。
  
  苏砚站在机场门口,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幕,说了一句:“怪不得她说天黑得很早。我以为她是在抒情。”
  
  “她不是会抒情的人。”陆时衍把围巾递给她,“法学院出来的人都不太会抒情。她说天黑得很早,就是天黑得很早。”
  
  书店在雷克雅未克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夹在一家卖手工羊毛衫的店和一家卖古董地图的店中间,稍不注意就会走过。门上挂着一块木头招牌,上面用冰岛语和中文写着“风暴之外”,中文字是手写的,用的是和信封上一样的字迹。
  
  苏砚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她比我们两个都诚实。”苏砚指了指那块招牌,“我花了半辈子才明白,风暴最大的谎言就是让你相信你必须待在它里面。她用一个店名就说明白了。”
  
  推开门的时候,门楣上挂着的风铃响了。不是什么名贵的风铃,是用旧钥匙和贝壳串起来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抖落一片树叶。
  
  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中间摆着几把老旧的皮沙发和一张木头长桌,桌上放着一壶还在冒热气的咖啡。暖气的温度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像是两个世界。
  
  薛紫英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本书包书皮。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头发比在国内的时候长了很多,随意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瘦了,但脸色比苏砚想象中好得多——不是那种保养出来的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像是被什么很冷很清的东西从里到外洗过了一遍。
  
  她看到推门进来的两个人,手上的动作停了。
  
  就那么停了大概有五秒钟。剪刀还握在右手里,书皮包了一半,折角还没压平。她的表情经历了从错愕到确认到平静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苏砚这种搞过面部识别算法的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你们来了。”她放下剪刀,语气平淡得像是昨天刚见过面,“咖啡还是茶?”
  
  “咖啡。”苏砚说。
  
  “茶。”陆时衍说。
  
  薛紫英点点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路过那排书架的时候顺手把一本歪了封面的书扶正。咖啡机在角落里,她用咖啡粉现磨了两杯,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龙井,泡了一杯。动作很熟练,但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习惯性反应,就像在暴风雨里开了太久的船,即使进了港,手还是会不自觉地握紧方向盘。
  
  她把咖啡端给苏砚,茶端给陆时衍,然后在他们对面坐下来。三个人的位置很微妙——苏砚和陆时衍坐在那张旧皮沙发上,薛紫英坐在木头长桌的另一侧。之间的距离大概两米,不算远,但足够让每个人都保持完整的安全边界。
  
  “信收到了?”薛紫英问。
  
  “收到了。”苏砚端着咖啡杯,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你说你没有再做噩梦。”
  
  “是真的。”薛紫英笑了笑,那种笑容很淡,像是在冰面上呵了一口气,“来冰岛之后就没做过。不知道是因为这里太冷了,还是因为离那边太远了。噩梦这东西也怕冷,温度一低它就懒得追了。”
  
  “那你现在睡得好吗?”
  
  “好。有时候太好,好到一天能睡十个小时。大概是之前欠了太多觉,现在要一笔一笔还回来。”
  
  陆时衍端着茶杯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薛紫英,目光里没有旧情,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像是在看一份尘封已久的旧案卷的审视。这种审视不带恶意,但也不带温度。
  
  “为什么给我们写信?”他问。
  
  薛紫英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当年在某次销毁证据的时候不小心被碎纸机割的。她以为这道疤会跟着她一辈子,但来冰岛之后,疤痕在干燥的冷空气里慢慢褪色了,现在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出来。
  
  “因为你们赢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井水,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我在网上看了那场庭审的报道。你当庭呈上导师涉案证据的那一段,有在场记者写了篇特稿,标题是《法律人的良心》。我读完那篇文章,在书店里坐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就去给你们写了那封信。”
  
  “为什么要等一个晚上?”
  
  “因为要用一个晚上来想,到底想跟你们说什么。”薛紫英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陆时衍的眼睛,“我用了二十年,才从你们故事里的反派,变成你们故事里的配角。这二十年的时间,大部分都浪费在给自己找借口上。直到我在庭审报道里看到你的照片——你站在法庭上,身后是苏砚,你面前是导师的辩护律师,你的眼神和我认识你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就知道,你从来没变过。变的人是我。”
  
  书店里安静了很久。风铃声又响了,不是有人推门,是外面的风吹动了门楣上的贝壳。
  
  苏砚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薛紫英。”她说,语气正式得像是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在你写的那封信里,有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哪句?”
  
  “‘我再也没有做过噩梦’。我想知道,你觉得这是原谅自己了,还是只是忘了?”
  
  薛紫英愣住了。不是那种被问住的愣,而是那种被击中的愣。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目光从苏砚脸上移开,落在书架最上面那一排上。那里的书都是冰岛语的,她来了一年多,一本都看不懂。但她还是把它们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因为每次抬头看到那些看不懂的书,她就会觉得安心——在一个什么都看不懂的地方,没有人会追究你的过去。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原谅了。在冰岛,天黑的时间太长,长到你没有精力去想那些事情。你得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铲门口的雪,不然会死。当活下来变成最重要的事情的时候,原谅不原谅自己,就没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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