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2章 灰雾中的刀
第0632章 灰雾中的刀 (第2/2页)“那是……”酸菜汤揉了揉眼睛,“真有人?”
“不是人。”巴刀鱼的手摸向铁皮条,“也不是鬼。”
他看清楚了一些东西:那人脚边的灰烬,以他为圆心向周围散开,像涟漪。那个人的厨师服上没有半点儿污渍,白得发亮,可周围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你看他的影子。”娃娃鱼声音压得很低。
那人面前的路面上,本该有影子。可没有。光从天上照下来,他就像个剪纸人,整整齐齐地贴在地面上。
“你是什么东西?”巴刀鱼向前两步。
那人动了。他缓缓转过头来,一张脸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晰,黑得发亮,像两滴墨汁滴在白纸上。他看着巴刀鱼,嘴巴弯了一下,算是笑。
“等你好久了。”那人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锅,“玄厨传人。”
他把面前砧板上的菜刀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尖对着巴刀鱼。“我有一道菜,请你品鉴。”
巴刀鱼看着那把刀。刀很长,比普通切菜刀长了近一半,刀身雪亮,刃口细如发丝。那人手腕一抖,刀光一闪,砧板上多了一堆东西。
萝卜丝。
白得透明的萝卜丝,细得像头发,堆在砧板上。可那人手上没有萝卜,砧板下也没有。那一刀,切的是空气。
“这刀工……”酸菜汤倒吸一口冷气。
“切空为丝。”娃娃鱼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传说中的刀技,把空气里的水汽切成丝,是真的萝卜丝。不是幻术!”
那人放下刀,把砧板上的萝卜丝拢成一团,朝巴刀鱼推了推:“尝尝。”
巴刀鱼没动。他盯着那团萝卜丝,瞳孔微缩。他看见了:每根萝卜丝外面都裹着一层极薄的灰气,像无数条细小的灰蛇在根丝上爬。
“你切的是水汽,裹的是怨气。”巴刀鱼说,“这菜有毒。”
“毒?”那人笑出声来,“厨子的菜怎么会毒呢?食客品菜,品的不过是心意。我的心意就是那些人的绝望,怎么算毒?”
他站起来,个子很高,比巴刀鱼高出一头。白色的厨师服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叫白案。”他说,“食魇教下七十二灶君,上三十六席。我排三十三。”
“三十三?那也不怎么样。”酸菜汤梗着脖子。
白案歪了歪头,脸上的五官模糊地动了动:“杀你们几个,够用了。”
他抄起砧板上的菜刀,朝巴刀鱼走来。脚步很慢,但每一步落下,地上的灰烬就往外扩散一圈,像墨水掉进清水里。
巴刀鱼把铁皮条抽出来,破布甩在地上。铁皮条卷了刃,拿在手里像一根废铁,可巴刀鱼没有犹豫,迎着白案走了上去。
两人在相距五步的地方站定。白案举刀,刀尖朝上,刀身映出巴刀鱼的脸。巴刀鱼的铁皮条垂在身侧,尖端轻颤。
“你的刀呢?”白案问。
“这就是。”巴刀鱼把铁皮条横在胸前。
白案笑了,那笑声像锅铲刮锅底。他手腕一沉,刀光如线,直削巴刀鱼咽喉。快得离谱,旁观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刀已经到了。
巴刀鱼侧身,铁皮条磕在刀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他后退了半步,手腕被震得发麻。白案的力气大得不像人。
“好,躲得开一刀。”白案第二刀横切,直削巴刀鱼左肋。
巴刀鱼往右闪,铁皮条撩向白案手腕。白案手腕翻转,刀身压在铁皮条上,用力一绞。铁皮条“嘎”的一声,扭成了麻花,从巴刀鱼手里脱飞出去,插进路边一个废弃的轮胎里。
“还有什么?”白案把刀收回来,在厨师服上擦了擦。
巴刀鱼退后三步。右手虎口裂了,血流出来,滴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眼白案的刀。
“你的刀工,不过如此。”他说。
“哦?”白案眯起眼。
“切水汽成丝,确实厉害。可你切出来的丝没有根,没有魂,只是形状像萝卜丝而已。”巴刀鱼把流血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真正的萝卜丝,下锅前是脆的,下锅后是甜的。你那东西算个屁。”
白案脸上的笑意没了,五官从模糊变得清晰起来,一双眼睛更黑了。
“你算什么,也配教我刀工?”
他第三次出刀。这次不再是单刀直入,而是连绵不断的刀光,像渔网一样罩向巴刀鱼。每一刀都切在空气中,每一刀都留下一条灰白色的细线。那些细线纵横交错,织成一个巨大的灰网,朝巴刀鱼收拢。
巴刀鱼没有退。他转身跑到那个废弃轮胎边,把插在里面的铁皮条拔出来。铁皮条已经扭成了麻花,可巴刀鱼握住两端,用力一拧,把它拧成了一根三尺长的螺旋铁条。尖端扭曲,像一条僵硬的蛇。
他握着这根丑陋的“刀”,转身面对那张灰网。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你闭眼?不想活了?”白案冷笑。
巴刀鱼闭着眼,往前一劈。
没有刀光。只有一点淡金色的火星从螺旋铁条上迸出来,像打火石擦出的火星,很小,却把面前的灰网烧出一个洞。接着是第二劈、第三劈,火星越来越多,灰网上的洞越来越大。
“你?!”白案脸色变了。
巴刀鱼劈到第九刀的时候,灰网碎了。他睁开眼,正好对上白案惊愕的脸。然后他一步跨出,螺旋铁条直刺白案心口。
白案横刀格挡,铁条刺在刀身上,“当”的一声。白案退了两步,刀身上多了一个缺口。他低头看去,那缺口边缘有极淡的金色,像被火烧过。
“你的刀,怕火。”巴刀鱼说。
白案咬牙,正欲反击,忽然脸色一变。那缺口上的金色开始蔓延,像火烧纸一样沿着刀身扩散。刀身一寸寸变得暗淡、发灰,雪亮的光泽一点点褪去。
“不、不可能!”白案想把刀扔掉,可刀像粘在他手上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金色火焰顺着刀身烧到了他的手腕,烧进了他的袖口。
白案发出不像人的尖叫。他整个人开始冒烟,白色的厨师服从袖口开始发黑、卷曲,像一张被火舌舔过的相纸。那张五官模糊的脸融化起来,眼睛不再黑亮,变成了两个灰白色的洞。
“我不会……放过你的……”他的声音碎成了风。
几秒钟后,白案整个人化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散了一地。那把刀还立在灰堆里,刀身已经不再雪亮,像一根黑色的铁片。
巴刀鱼走过去,一脚踢翻了刀。他转过身,走到砧板前。那块砧板还在,上面的萝卜丝已经变成了一摊灰水。
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灰水,在鼻前闻了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人呢?”酸菜汤跑过来,“那孙子呢?”
“散了。”巴刀鱼站起来,“这只是他的一个分身。”
“分身?”娃娃鱼走过来,脸色很白,“一个分身就这么厉害,那他本尊……”
“所以下次再遇上,不能跟他拼刀了。”巴刀鱼把螺旋铁条别回腰后,走到队伍中重新背起那个老头,“继续走,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这片城区。”
队伍重新出发。娃娃鱼走在巴刀鱼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刚才的萝卜丝,你闻出什么了?”
巴刀鱼没回答。走出十几步后,他才低声说:“那灰水里除了怨气,还有一味东西。”
“什么?”
“人油。”巴刀鱼的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用的是人油。”
娃娃鱼浑身一震,没再开口。
风从废墟间穿过,像有人在哭。天空中的灰白光柱还在旋转,城市的南方,已经能看见微弱的灯火,像黑夜里的几粒碎金。
他们朝那灯火走去。身后,被遗弃的砧板上,一只灰白色的蛾子扑棱棱飞起来,钻入灰雾,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