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暗流之涌
第二十三章暗流之涌 (第2/2页)诺敏的医所里,气氛也日渐凝重。前来求诊的当地平民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因训练意外、或是与马穆鲁克斥候小队频繁摩擦而负伤的蒙古士兵。伤势大多不重,但诺敏手头用于治疗外伤的药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她不得不将一些药性相近的草药混合,或者将药渣反复熬煮,尽力延长它们的使用。每一次为士兵清洗、包扎那一道道或深或浅的伤口时,她都能从他们紧抿的嘴唇和闪烁的眼神中,读到一种不同于以往征战时的紧张——那是一种对未知强敌的忌惮,以及对自身孤立处境的清醒认知。
纳雅百夫长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回来,也往往是带着一身疲惫和尘土,匆匆补充些给养,便又率领部下离去。他告诉诺敏,怯的不花将军已经率领留守部队的主力前出,驻扎在耶路撒冷王国边境附近的艾因·贾鲁特地区,试图在那里迎击马穆鲁克大军。阿勒颇,以及南方的大马士革,如今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守军,如同狂涛中的几处孤零零的礁石。
“守住这里,”纳雅最后一次来取走诺敏这里最后一批像样的止血药粉时,声音沙哑而低沉,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寄托,“如果我们……如果前方不利,这里就是最后的依托。”他没有看诺敏的眼睛,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消失在阿勒颇狭窄的街巷尽头。
诺敏站在医所门口,手中还残留着药粉的气味。她明白,纳雅的话意味着什么。最后的依托?凭借这区区数千守军和一座人心浮动的异域城池吗?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不仅仅来自于药材的匮乏,更来自于这份被托付的、她几乎无力承担的责任。
李匠人如今是阿勒颇城内实际上的防御总管。他几乎住在了城墙上,诺敏偶尔能看到他伫立在最高处的敌楼,举着一种黄铜打造的、可以伸缩的管子(她后来知道那叫“望远筒”),长时间地眺望着西南方向,身形在苍穹下显得异常孤单而执拗。他下令严格控制城门开启,实行宵禁,并组织城中剩余的蒙古士兵和少数被迫协同守城的当地辅助人员,进行反复的防御演练。整个阿勒颇,仿佛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关,在沉默而高效地运转着,只为应对那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撞击。
风声越来越紧。关于马穆鲁克大军如何兵强马壮、装备精良的传言,如同瘟疫般在守军和残留的市民中流传。有人说他们的骑兵冲锋起来如同山崩海啸,有人说他们的弓箭手能在百步之外射穿锁甲,更有甚者,传言埃及苏丹忽都思得到了真主的庇佑,战无不胜。这些传言真伪难辨,却实实在在地侵蚀着守军的士气。
诺敏开始有意识地储存清水,并将所有干净的布条都集中起来,反复蒸煮晒干。她甚至向城中几个看似还算友善的当地老妇人,请教了一些用本地随处可见的植物进行简易消毒或止血的土法,尽管效果存疑,但总好过束手无策。每一个夜晚,她都能听到城墙方向传来的、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它们混合着风中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狼嚎还是某种信号的低沉号角,共同构成了一首令人心悸的守夜曲。
她常常会走到院子里,仰头望着这片陌生天际的星辰。它们与草原上的星辰并无不同,依旧冰冷、遥远,但对如今的她而言,却再也无法带来任何关于故乡的慰藉。故乡,已经成了一个模糊而破碎的梦,被隔绝在千山万水之外,被阻绝于突如其来的汗位更迭和眼前这场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之后。
孤城之望,望不见东归的路,也望不见胜利的曙光。所能望见的,只有西方地平线上,那日益凝聚、仿佛随时会压垮一切的战争阴云。诺敏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袍子,感觉那风中的凉意,已经透入了骨髓。她知道,等待的日子即将结束,最终的审判,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这座孤悬于征服之路尽头的城池,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