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无名之冢
第二十九章无名之冢 (第2/2页)扎因丁的脾气因此变得更加糟糕,他惯用的放血疗法和辛辣香料在这些病症面前收效甚微。他时常对着满营地的咳嗽声暴躁地踱步,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最后只能将怒火发泄在那些可怜的药罐和捣杵上。
诺敏沉默地观察着。她注意到,一些病情稍轻的士兵,会偷偷跑去城里的公共浴室(哈马姆),出来后咳嗽似乎能缓解一些。她想起在草原时,师父豁阿赤也曾用热蒸汽辅助治疗因风寒入体引发的咳喘。一个模糊的想法在她心中成形。
她找到扎因丁,用磕绊的阿拉伯语夹杂着手势,费力地描述着利用热蒸汽和某些芳香草药来驱散寒湿的想法。扎因丁起初一脸不屑,斥责为“女人和洗澡工才关心的无用把戏”。但看着营地里日益增多的病患,以及诺敏那虽然生硬却异常坚持的眼神,他最终烦躁地挥挥手:“随你!弄出乱子,你自己担着!”
诺敏没有指望他能提供帮助。她利用外出采集草药(如今这已成为她被默许的、有限度的自由)的机会,仔细搜寻那些带有特殊香气、在当地人日常生活中常用于熏香或驱邪的植物——迷迭香、百里香,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但气味清冽的灌木枝叶。她甚至用自己省下来的、那块老妇人送的无花果干,从一个市场小贩那里换了一小罐品质粗劣的橄榄油。
她在自己那间狭小潮湿的住所里,偷偷进行着试验。用一个废弃的陶罐盛水,放入采集的芳香草药,在炭火上慢慢煮沸,让带着浓郁草药气息的蒸汽充满整个空间。她小心地调整着草药的配比和蒸汽的温度,感受着那湿热的气息钻入鼻腔,浸润肺腑。几天下来,她自己那因湿冷而隐隐作痛的关节,似乎真的舒缓了一些。
一个机会很快到来。一个负责看守俘虏的年轻马穆鲁克士兵,患了严重的咳嗽,夜不能寐,脸色蜡黄。扎因丁给他用了药,却不见好转。诺敏鼓起勇气,向负责管理俘虏的军官提出,想用自己“家乡的方法”试试。那军官大概也觉得这士兵状况不佳,死马当活马医,便不耐烦地同意了,但警告她若出事,后果自负。
诺敏在院子里避风处搭起一个简易的帐篷,用旧毯子围住,里面放置了那个咕嘟冒泡的陶罐。她让那士兵坐在里面,用毯子蒙住头,呼吸那充满迷迭香和百里香气息的蒸汽。起初,士兵被那浓烈的气味呛得连连咳嗽,几乎要逃出去。诺敏耐心地守在外面,用刚学会的、简单的阿拉伯语安抚他,示意他忍耐。
半个时辰后,士兵出来时,满头大汗,脸色却不再是死灰,咳嗽的频率也明显降低了。他惊讶地看着诺敏,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戒备,而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感激。
这件事悄悄在底层士兵和俘虏中传开了。开始有其他人,包括一些当地辅助人员,偷偷来找诺敏,请求用她的“蒸汽疗法”。诺敏没有拒绝,但她坚持要用干净的布巾隔离口鼻,并且严格控制时间,避免烫伤或窒息。她发现,加入少量橄榄油,能让蒸汽更加润泽,对缓解喉咙干痛效果更好。
扎因丁始终冷眼旁观。他没有再斥责,但也没有表示认可。直到有一天,他自己也因为连日劳累和湿气侵袭,染上了咳嗽,夜里咳得惊天动地。第二天,他脸色阴沉地走到诺敏熬煮草药的角落,粗声粗气地命令:“给我也弄点那个……洗澡水!”
诺敏愣了一下,随即默默地为他准备起来。她特意选用了气味最温和、效果最平缓的几种草药。扎因丁钻进那个简陋的蒸汽帐篷时,表情极其不自然,仿佛做了什么有失身份的事情。但当他出来时,虽然依旧板着脸,但那剧烈的咳嗽确实平息了不少。
从此以后,扎因丁对诺敏的态度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他不再轻易呵斥她那些“古怪”的想法,有时甚至会丢给她一些关于草药性质的问题,用他那种特有的、暴躁的方式与她“讨论”。诺敏依旧话不多,但会认真思考,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或手势回应。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基于共同面对的医学难题的、别扭而脆弱的默契。
一天,扎因丁在整理一堆刚送来的、来自开罗的医学典籍时(马穆鲁克王朝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和整理知识),翻到一页,上面用精美的插图描绘着一种利用蒸汽和香料治疗胸腔疾病的装置,旁边是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文注解。他盯着那插图看了许久,又抬眼看了看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的诺敏,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卷典籍收好。
诺敏并不知道这一切。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照料着伤患,辨识着新的草药,在她那本用炭笔和碎布片做成的“笔记”上,增添着新的符号和图形。师父的皮箱里,除了那卷波斯羊皮纸和阿拉伯医书,又多了一包她精心收集、晾干的本地芳香植物。
窗外,阿勒颇冬日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在这座曾被战火蹂躏、如今被异族统治的城池一角,一点关于不同医学知识交融的星火,正以一种无人预料的方式,在两个曾经的敌人之间,在一个被迫流离的异乡医者手中,极其微弱地,却又顽强地,闪烁着,传递着。这星火或许无法照亮整个时代的黑暗,但至少,能温暖这寒冷冬日里,几个备受病痛折磨的、具体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