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周末共进午餐,不带工作色彩
第231章:周末共进午餐,不带工作色彩 (第2/2页)“我会注意的。”张艳红点头。她想起之前熬夜看报告被韩丽梅撞见的事,看来这位姐姐兼上司,并非完全不在意下属的死活,只是她的在意,表达得极其隐晦和……别扭。
话题似乎又断了。两人继续沉默地吃饭。张艳红心里有些着急,这样下去,这顿饭岂不是吃得尴尬至极?她努力寻找着新的话题,目光掠过韩丽梅手腕上那只看似朴素、实则价值不菲的机械表,又掠过她无名指上光洁的皮肤(她似乎从不戴戒指),最后落到窗外那池残荷上。
“北方的冬天,这时候应该已经下过雪了。”她不知怎么,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说完自己都有些意外,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韩丽梅夹菜的动作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嗯。”她淡淡地应道,也抬眼看了看窗外那池残荷,“南城很少下雪,湿冷。”
“是,湿冷,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比北方的干冷难受。”张艳红接话道,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延伸的话题,“刚来的时候很不习惯,总觉得被子潮乎乎的。后来才慢慢适应。”
“久了就习惯了。”韩丽梅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哪里待久了,哪里就是家乡。”
哪里待久了,哪里就是家乡。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张艳红心里微微一震。她看向韩丽梅,韩丽梅正垂着眼,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红豆沙,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显得有几分淡漠的寂寥。
她已经离开北方那个小城二十多年了。南城,早已成为她事业、生活、一切的重心。那个所谓的“家乡”,对她而言,还剩下什么呢?是童年灰暗的记忆?是母亲临终前无力的眼神?是父亲如今缠绵病榻的拖累?还是那个不成器、只会索取的哥哥?
恐怕,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她才会说“哪里就是家乡”吧。因为对她而言,有事业、有权力、有掌控感的地方,才是能让她安心停留的“家乡”。
“您……很久没回去了吧?”张艳红试探着问,问完又有些后悔,这个话题似乎过于私人,也可能触碰到某些不愿提及的过往。
韩丽梅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她所有的小心翼翼。“回去?”她微微扯了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暖意,“回去看什么?看那栋老房子,还是看那些巴不得把我骨髓都吸干的人?”
她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没有太多的恨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早已尘埃落定的疏离和厌弃。
张艳红哑然。是啊,对韩丽梅而言,北方那个家,早已不是港湾,而是泥潭,是噩梦,是恨不得彻底割裂的过去。她的“铁石心肠”,何尝不是用二十多年的时光和血泪,浇筑出来的自我保护?
“对不起,”张艳红低声道,“我不该提这个。”
“没什么。”韩丽梅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都是过去的事了。人总要向前看。”
话题似乎再次陷入僵局。但这一次,张艳红心里却没那么慌了。刚才那短暂的对话,虽然触及了不愉快的过去,却让她对韩丽梅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决绝,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她们的处境不同,但那份对“过去”的复杂情感,对“家庭”的失望与疏离,却有着隐秘的共鸣。
“这里的红豆沙确实不错,”张艳红舀起一勺红豆沙,转移了话题,“陈皮的香味很特别,不抢戏,又提味。”
“嗯,火候和用料是关键。”韩丽梅的注意力似乎也被拉回到了食物上,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陈皮要用新会老陈皮,年份够,味道才正。红豆要选当年新豆,沙才会糯。糖不能多,一点点吊出味就好。”
谈起这些具体的、不涉及过往和当下的细节,气氛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些。她们又聊了几句关于食材和烹饪的话题,虽然大多时候是张艳红在听,韩丽梅在简单地说,但至少,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顿饭,在一种略显生疏、时断时续的对话中接近尾声。饭菜很美味,环境很雅致,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始终隔着什么,无法真正融洽自然。像两条曾经有过交集、又各自奔流了太久的河流,即便在某个午后短暂地并行了一段,水面之下,依旧是各自独立的水流,水温、流速、裹挟的泥沙,都截然不同。
但至少,她们坐在一起,吃了一顿“不谈工作”的饭。没有争吵,没有冷场到无法继续,甚至还进行了一些看似平淡、却触及了某些微妙边缘的对话。
服务员进来撤走了碗碟,送上了两杯清茶。韩丽梅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问:“你姐姐,最近怎么样?”
张艳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张艳春。“还好。爸爸的病情暂时稳定,但需要长期吃药和康复训练。她在那边照顾着,挺辛苦的,但……还算撑得住。”她谨慎地回答,没有提经济上的压力,也没有提家里那些糟心事。
韩丽梅沉默了片刻,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告诉她,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她的声音很轻,说完这句,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你也是。”
张艳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韩丽梅。韩丽梅却没有看她,依旧垂着眼看着手中的茶杯,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无足轻重。
但张艳红知道,这绝对不是随口一提。这可能是韩丽梅所能表达的、最接近“关照”的界限了。不是承诺,不是保证,只是“可以跟我说”。但对她和张艳春而言,这简短的几个字,背后可能意味着在真正走投无路时,一条至关重要的退路或支撑。
“谢谢。”张艳红低声说,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她知道,这声“谢谢”,不仅仅是为自己和姐姐,也是为了那个远在北方、卧病在床、曾经用“认命”试图禁锢女儿,如今却要靠女儿“不计前嫌”的关照才能维系治疗的老人。虽然,韩丽梅的关照,可能永远只限于“可以跟我说”这一步。
“不用谢我。”韩丽梅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那目光深处,似乎有某种极为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债。我能做的,不多。”
这句话说得有些晦涩,但张艳红听懂了。韩丽梅是在划清界限。她可以提供有限的、基于某种底线的帮助,但不会介入太深,不会背负太多。这是她一贯的原则,也是她保护自己、同时也是保护对方的方式。
“我明白。”张艳红点头。她确实明白。韩丽梅的“铁石心肠”,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那是她用二十年时间,在与那个家庭的纠缠和自身的挣扎中,建立起来的、冷酷但有效的生存法则。
韩丽梅不再说什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柔和了一些,但那份疏离感,却依旧浓得化不开。
午餐结束,韩丽梅结了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云庐”,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古朴的巷道上。韩丽梅的司机已经等在巷口。
“我回公司处理点事。”韩丽梅对张艳红说,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平淡,“你自己回去?”
“嗯,我打车就好。”张艳红点头。
韩丽梅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上了车。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巷口。
张艳红站在“云庐”古朴的门牌下,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刚才那顿饭,谈不上愉快,也说不上亲近,甚至大部分时间都有些尴尬和疏离。
但,这是一顿“不带工作色彩”的饭。
她们坐在一起,聊了食物,聊了天气,聊了南北差异,甚至……极其有限地、触及了彼此都不愿多提的过去和家庭。
没有争吵,没有算计,没有冰冷的工作指令。
这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意义。
关系破冰,不是变成亲密无间的姐妹。而是,在坚冰上,凿开一个可以呼吸、可以偶尔平静对话的孔洞。让冰冷的河水,有那么一丝丝机会,缓慢地、试探性地交流。
张艳红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的繁华街道走去。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知道,她和韩丽梅之间,横亘着二十年分离的时光、迥然不同的成长轨迹、根深蒂固的隔阂、以及无法消弭的、属于强者的警惕与孤独。那道冰层依旧厚重,坚不可摧。
但至少,今天,她们在冰层之上,完成了一次算不上温馨、却足够平静的、非工作性质的午餐。
这或许,就是她们这对姐妹,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能够达到的、最接近“正常”的一次交集了。
迈出巷口,车水马龙的喧嚣扑面而来。张艳红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公寓的地址。车子汇入城市的洪流,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冰层依旧在,但阳光,似乎的确比之前,要暖和一些了。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