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艳红讲述北方小城的童年趣事
第234章:艳红讲述北方小城的童年趣事 (第2/2页)她说着,眼神有些飘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物质匮乏却有着简单快乐的童年时光,回到了那个灰扑扑的北方小城,河边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姐姐张艳春蹲在河边,专注地看着水面上的浮漂,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金色……
“你姐姐……对你很好。”韩丽梅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张艳红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平淡之下,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澜。
“嗯。”张艳红点头,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温暖,也有愧疚和心疼,“她一直很好。从小到大,都是她护着我,有好吃的让给我,有人欺负我她帮我打回去……为了家里,为了我和爸爸,她付出的太多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想想,我挺自私的。跑出来了,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面对所有糟心事。”
韩丽梅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骨瓷杯沿。窗外是都市璀璨的霓虹,窗内是安静流淌的时光。两个来自同一血脉、却走向截然不同人生的女人,因为一段关于北方小城、关于冰河捞鱼的童年回忆,坐在了一起。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良久,韩丽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你留下,未必是帮她,可能只是多一个人陷在泥潭里。你走出来,至少还有一丝希望,也许……将来能拉她一把。”
这话说得冷酷,却又现实得让人无法反驳。张艳红知道,韩丽梅说的是对的。如果当初她不走,如果她像姐姐一样留在那里,现在也不过是又多了一个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可怜人。她走出来,挣扎求生,奋力向上爬,至少,现在有能力给家里寄钱,有能力在姐姐真正走投无路时,提供一个可能的退路。就像韩丽梅对她做的那样,虽然方式近乎残忍。
“我知道。”张艳红低声道,眼眶有些发热,但努力忍住了。她不想在韩丽梅面前流露出太多脆弱。“只是……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对不起她。”
韩丽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着。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有些悠远,仿佛也陷入了某种回忆,又仿佛只是在思考张艳红的话。
“你们那边,”她忽然又问,语气很随意,像是闲聊,“冬天除了捞鱼,小孩子还玩什么?”
张艳红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但还是想了想,回答道:“可多了。打雪仗,堆雪人,抽冰尜(冰陀螺),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打出溜滑……还有,冬天屋檐下会结很长的冰溜子,我们经常掰下来当剑比划,或者含在嘴里,凉丝丝的,就是总被大人骂,说不干净,怕拉肚子。”
她说着,脸上不自觉地又浮现出笑容,那些简单的、属于北方小城冬天的快乐,虽然蒙着清贫的灰尘,却也有着独特的亮色。“最好玩的,是下了大雪之后,去野地里追兔子。雪地上一串串脚印,我们就跟着追,虽然从来没追上过,但跑得满头大汗,特别开心。有时候还能捡到冻僵的麻雀,拿回家烤了,撒点盐,就是难得的美味。”
韩丽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似乎在努力想象着那些画面:冰封的河流,屋檐下的冰溜子,雪地里追兔子的孩子,烤麻雀的焦香……那些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图景。
“听起来,”她慢慢地说,声音很轻,“虽然苦,但也有点意思。”
“是啊,”张艳红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那时候小,不觉得苦,只觉得好玩。夏天去河里摸鱼捞虾,秋天去地里偷玉米、挖红薯,在野地里疯跑……虽然没什么像样的玩具,也没什么好吃的,但好像……挺自由的。”
自由。这个词从张艳红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怀念。韩丽梅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自由?在她的记忆里,那个北方小城的童年,似乎与“自由”毫不沾边。那是灰暗的,压抑的,充满了母亲的叹息,父亲的沉默,以及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贫困和“认命”的教诲。但或许,在更小的张艳红和她的姐姐眼里,在那个没有被成年人的忧虑完全侵蚀的世界里,那片土地,也曾给予过她们片刻的、属于孩童的、无拘无束的快乐?
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在消化着张艳红描述的、那个与她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童年。
张艳红也停下了讲述。那些久远的、带着尘土和阳光气息的记忆,一旦打开闸门,便汹涌而来。但她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这些琐碎的、带着乡土气息的童年趣事,在韩丽梅面前讲述,是否显得过于幼稚和不合时宜?韩丽梅的童年,想必是另一种模样,是更早地背负起生活重压,是更早地学会在夹缝中求生存,是灰暗记忆里零星的火光,还是……一片冰冷的荒原?她不敢问,也无从想象。
“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您小时候,在南城,都玩些什么?”
韩丽梅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些复杂,像是惊讶于她会问这个问题,又像是被触动了什么久远的、不愿轻易触碰的角落。
“南城……”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飘忽,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回望,“没什么好玩的。要帮家里干活,照顾弟弟,剩下的时间……就是看书,拼命看书。那是唯一能让我觉得,可以暂时离开那个地方的方法。”
她的描述极其简洁,没有细节,没有情绪,但张艳红却从这寥寥数语中,听出了沉重的枷锁和无声的挣扎。照顾弟弟(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拼命看书(寻找逃离的出路)……这就是韩丽梅的童年,与她和张艳春在野地里疯跑、在冰河上凿洞的“自由”,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张艳红心里微微一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带着怀念的讲述,对韩丽梅而言,或许是一种无心的炫耀,或是一种残忍的提醒。提醒她,即使在同一个家庭,因为性别、因为排序、因为时代和父母观念的不同,她们的童年,也有着天壤之别。
“对不起,”她低声道,有些无措,“我不该……”
“没什么。”韩丽梅打断了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一丝情绪的外露只是错觉,“都过去了。”
她拿起湿巾,再次擦了擦手,这个动作似乎是一个结束话题的信号。“时间不早了,回去吧。明天还要继续跟那些人扯皮。”她说着,按铃叫来服务生结账。
走出餐厅,秋夜的凉风拂面而来。都市的霓虹将天空映成暗红色,车水马龙,喧嚣依旧。两人站在路边,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谢谢你,”张艳红忽然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谢谢您……听我说这些。”
韩丽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霓虹灯光在她清冷的脸上明明灭灭,让她的神情有些模糊不清。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转向川流不息的车河,声音融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那些事……以后可以多说点。”
张艳红的心,猛地一跳。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以后可以多说点?意思是,关于北方小城的童年,关于那些琐碎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记忆,韩丽梅……愿意听?
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面前。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上车吧,送你回去。”韩丽梅说。
“不用了,韩总,我住得近,走回去就好,正好散散步。”张艳红连忙摆手。
韩丽梅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张艳红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尾灯闪烁,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那股奇异的热流。
她分享了童年趣事,那些带着苦中作乐色彩的回忆。而韩丽梅,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无坚不摧的韩丽梅,不仅听了,还问了一句“后来呢”,最后,甚至说出了“以后可以多说点”这样的话。
这不仅仅是倾听。这更像是一种默许,一种接纳,一种……对她过往人生中,那些或许微不足道、但对她而言珍贵的、带着温度的记忆碎片的,一种极其隐晦的认可。
她知道,冰层依旧厚重,隔阂依旧深重。韩丽梅不会变成温情脉脉的姐姐,她也不会变成依赖撒娇的妹妹。她们之间,横亘着二十年的分离,迥异的轨迹,以及太多无法消弭的伤痛与疏离。
但至少,在这秋风渐凉的夜晚,她们分享了彼此生命中的一小块拼图——一块是关于绝境求生的血腥往事,一块是关于北方小城冰河上的童年时光。这两块拼图,来自截然不同的人生图景,却在此刻,以一种微妙的方式,产生了短暂的交集。
或许,她们永远无法拼凑出一幅完整和谐的姐妹情深画卷。但至少,她们开始尝试着,去看见对方拼图上,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或明或暗的纹路。
这就够了。张艳红想,这就已经……很好了。
她转过身,朝着公寓的方向,慢慢走去。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温暖。那些关于会议争吵的疲惫,关于项目推进的压力,关于未来不确定的迷茫,似乎都被这阵夜风吹散了一些。
前路依旧漫长,挑战依旧重重。但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行。在遥远的前方,在那个她需要仰望的高处,有一个人,正以她自己的方式,沉默地、曲折地、却真实地,投来一束光。
哪怕那束光,依旧带着冰棱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