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短暂的温馨时光
第235章:短暂的温馨时光 (第2/2页)“嗯,好喝。”她忍不住赞叹。
韩丽梅看着她,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喜欢就好。”她淡淡地说,目光转向窗外洒满阳光的枯山水庭院,不再说话。
阳光房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温暖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空气中咖啡的香气和植物的清新气息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无比放松、安适的氛围。张艳红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温暖宁静的环境中,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她靠在舒适的沙发椅里,小口啜饮着美味的咖啡,看着窗外庭院里白沙上的纹路,感觉这段时间积累的疲惫和压力,正一点点被这阳光和咖啡的暖意驱散。
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韩丽梅。韩丽梅已经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摘下了眼镜,正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出神。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的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冷硬,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柔和的疲惫。这一刻的韩丽梅,不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挥斥方遒、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在家庭风暴中冷酷无情的女强人,她只是一个在秋日午后,偷得浮生半日闲,在喜欢的咖啡馆里安静发呆的普通女人。
这个认知,让张艳红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悸动。她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第一次,她看到韩丽梅如此放松、如此不设防的样子。没有工作,没有教导,没有审视,只是纯粹的、安静的、属于她自己的时刻。而她,张艳红,被允许进入这个时刻,分享这片静谧的空间。
这份无声的、近乎奢侈的信任,让张艳红的心尖微微发颤。她不敢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陪坐着,也看向窗外的庭院。阳光移动,树影婆娑,时间仿佛在这里放缓了脚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丽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打破这片宁静:“你上次说,北方冬天,屋檐下的冰溜子?”
张艳红回过神来,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她点点头:“嗯,很长,亮晶晶的,像水晶做的剑。我们小时候就喜欢掰下来玩,含在嘴里凉丝丝的,就是总挨骂。”
“嗯。”韩丽梅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仿佛在想象那个画面,“南城很少下雪,更看不到冰溜子。小时候……倒是见过我母亲,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把萝卜切成薄片,贴在窗户玻璃上,冻成透明的冰片,也挺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飘忽。张艳红心里一动,这是韩丽梅第一次,主动提及她童年记忆中,一个具体而微小的、甚至带着一丝美感的细节。不是沉重的生活压力,不是照顾弟弟的负担,而是一个关于母亲、关于冬天、关于“好看”的冰片的画面。虽然依旧简略,但其中蕴含的温度,与她以往提及童年时那种冰冷的疏离感,截然不同。
“我妈妈也这么做过!”张艳红忍不住接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和找到共同点的雀跃,“不过我们那是用红萝卜,冻出来的冰片带着淡淡的粉红色,贴在窗户上,太阳一照,可好看了!有时候还会在上面哈气画画,虽然一会儿就没了。”
韩丽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共鸣被轻轻触动。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张艳红仿佛受到了鼓励,继续轻声说道:“还有,冬天家里烧炕,炕头可热乎了。晚上睡觉前,我妈会把我们的棉袄棉裤翻过来,贴在炕头的墙上烤着,第二天早上穿的时候,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冰。有时候还会在炕灰里埋几个红薯或者土豆,等睡到半夜,香味就飘出来了,偷偷爬起来扒出来吃,又香又甜,烫得直哈气……”
她描述着那些遥远而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童年记忆,声音轻柔,眼神里带着怀念的笑意。那些灰暗生活里微不足道的、闪着光的温暖瞬间,此刻在午后的阳光和咖啡香里,被一一唤醒,娓娓道来。
韩丽梅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时而落在她因回忆而微微发亮的脸上,时而又飘向窗外。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但张艳红能感觉到,她在听,很认真地在听。那些对她而言稀松平常甚至带着困苦色彩的往事,在韩丽梅这里,或许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带着奇异温度的土地。
“还有过年,”张艳红说着说着,自己也渐渐沉浸在回忆里,“虽然家里不富裕,但我妈总会想方设法给我们做点好的。炸丸子,炸酥肉,包饺子……我姐手巧,会剪窗花,红纸在她手里几下就能变成漂亮的图案,有小鱼,有福字,有喜鹊登梅……贴在糊了崭新白纸的窗户上,一下子就喜庆了。我爸……我爸那会儿身体还好点,会带着我们去买很少一点鞭炮,拆开来一个一个放,听着那‘噼啪’的响声,就觉得特别开心,好像新的一年,真的会有新希望一样……”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提到了父亲,也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说得太多了,而且这些带着温馨色彩的回忆,对韩丽梅而言,或许更像是一种无心的对比和伤害。韩丽梅的童年新年,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是更丰盛,还是更冷清?是更有期待,还是更早地体会到生活的艰辛和无奈?
她停下话头,有些不安地看向韩丽梅。
韩丽梅依旧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阳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看不清具体神色。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过年……我记得有一年,我妈用攒了很久的布头,给我拼了一件新棉袄。红底,碎花的,很好看。我穿了很多年。”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说下去。没有描述任何具体的事件,没有提及任何情感,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但张艳红的心,却因为她这句简单的话,而微微抽痛了一下。一件用碎布头拼成的、穿了很多年的新棉袄。这就是韩丽梅记忆里,关于“新年”和“温暖”的具象吗?如此朴素,如此……令人心酸。
阳光房里依旧静谧温暖,咖啡的香气袅袅上升。两个女人,隔着小小的圆桌,各自沉入被对方话语唤起的、遥远而截然不同的童年记忆里。那些记忆,带着北方的冰雪与炕头的暖意,带着南方的潮湿与碎布拼凑的新衣,在此刻,在这片宁静的午后阳光里,短暂地交汇,又各自流淌。
没有更多的交谈,没有刻意的安慰或共鸣。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回忆的潮水漫过心间,又缓缓退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详的、近乎温馨的静谧。那是一种超越了血缘、超越了过往恩怨、甚至超越了当下复杂关系的、纯粹的存在与陪伴。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庭院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韩丽梅率先从回忆中抽离,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动作恢复了惯常的利落。“不早了。”她说着,开始收拾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张艳红也从那种松弛的状态中惊醒,连忙坐直身体,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不舍。这段午后时光,太短暂,也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我让司机送你。”韩丽梅将电脑装进包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但眼神似乎比来时柔和了一些。
“不用了,韩总,我……”
“顺路。”韩丽梅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已经站起身。
张艳红便不再推辞,也站起来,跟在韩丽梅身后,走出了那片温暖静谧的阳光房。秋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让人精神一振。刚才那短暂得如同偷来的温馨时光,仿佛被这凉风一吹,便消散在了空气中,只留下心头一丝暖洋洋的余韵。
坐进韩丽梅那辆黑色的轿车,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属于韩丽梅的冷冽香水味。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
一路无话。韩丽梅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侧脸在窗外不断流过的霓虹灯光下明明灭灭。张艳红也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却不像来时那样忐忑不安,而是充满了某种平静的、带着暖意的充实感。
车子在张艳红公寓楼下停住。
“谢谢韩总。”张艳红解开安全带,低声说。
韩丽梅睁开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平静。“早点休息。试点方案,下周一我要看到初稿。”她的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谨。
“是,我会尽快。”张艳红点头,推开车门。下车前,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韩丽梅,灯光下,韩丽梅的脸庞有些模糊。
“韩总,”她鼓起勇气,轻声说,“今天……谢谢。”
韩丽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目光很深,仿佛在审视她这句“谢谢”背后真正的含义。然后,她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车窗外的噪音淹没。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
张艳红站在公寓楼下,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秋夜的凉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她却感觉不到冷。心里那片被阳光晒过的角落,依旧暖洋洋的。
她知道,这短暂的温馨时光,像午后阳光下的一片雪花,美丽而易逝。明天,她们依然要回到那个充满竞争、压力和复杂关系的现实世界,依然要面对各自的重担和挑战。冰层依旧厚重,隔阂并未消失。
但至少,在今天的某个时刻,在那片洒满阳光的玻璃房里,她们分享过咖啡的香气,分享过窗外的枯山水,甚至……极其有限地,分享过彼此记忆中,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带着温度的碎片。
那碎片很小,很轻,不足以融化坚冰,却足以在冰面上,留下一点点被暖意触碰过的痕迹。
这就够了。张艳红想,转身走向公寓大门。至少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和韩丽梅之间,那堵无形的高墙,似乎真的……松动了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