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南北观念的巨大冲突
第265章:南北观念的巨大冲突 (第2/2页)韩丽梅带来的那份协议,就是后一种逻辑的冰冷体现。它将一切都量化、明晰化、契约化。赡养是义务,但有明确标准和边界;亲情是情感,但不能成为无限索取和道德绑架的工具;个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与家族其他成员无关;违约有后果,责任需自负。
而张守业和李桂兰坚持的,则是前一种逻辑的极端体现。在他们的认知里,生养之恩大过天,女儿的一切(包括她这个人本身)都是家庭的附属品和投资回报,理应为家庭(实则是儿子)无限奉献。女儿的独立和个人价值,是“翅膀硬了”,是“忘本”,是需要用“祖宗”、“香火”、“亲情”来狠狠敲打和规训的“错误”。
张艳红夹在中间,被这两种截然不同、水火不容的逻辑反复撕扯、碾压。一边是生她养她的父母,用养育之恩、血缘亲情、祖宗香火,编织成一张沉重而窒息的网,将她牢牢捆缚,要求她无限奉献、牺牲自我;另一边是她努力奋斗才获得的工作、认可的老板,用一种冰冷但清晰的规则,为她划出了一条生路,告诉她可以拥有独立的财产、可以界定赡养的义务、可以拒绝无度的索取,但这条路,也意味着要与原生家庭、与传统伦理进行最彻底的决裂,背上“不孝”、“忘恩负义”、“六亲不认”的沉重骂名。
她感到一阵阵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后背。父亲那泛着泪光的眼睛,母亲那怨毒刻薄的咒骂,哥哥那充满恨意的瞪视,嫂子那无助的哭泣,还有侄子那懵懂惊恐的眼神……像无数碎片,在她眼前旋转、切割。而那两份协议,一份污损,一份崭新,像两道冰冷的门,一道通往无休止的索取和窒息,一道通往彻底的决裂和未知的孤独。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从来没有……不认你们……也愿意……赡养你们……可是……”
“可是什么?!”张建国猛地打断她,他早已不耐烦父母这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他看来,妹妹就是被那个姓韩的洗脑了,变得自私自利,忘恩负义。他瞪着张艳红,眼神凶狠,语气充满了赤裸裸的怨恨和威胁,“可是你不想管我们了!不想管你亲哥了!张艳红,我告诉你,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什么个人财产,什么独立,都是狗屁!你是老张家的人,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有老张家的一份!今天你要是不把这协议撕了,不答应给我们买房,不给强强安排好学校,不给爸妈安排好养老,我跟你没完!你以为躲在这个女人背后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身败名裂!让你在南城混不下去!”
他不再掩饰,撕下了最后一点遮羞布,露出了最赤裸的贪婪和凶狠。在他的逻辑里,妹妹的一切,包括她的工作、她的名声、她的社会关系,都是可以拿来威胁、用来榨取利益的工具。个人价值?那是什么东西?能换来房子、车子和儿子的好学校吗?
张艳红看着哥哥那张因为愤怒和贪婪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仿佛她是一块可以随意切割的肥肉般的眼神,最后一丝因为血缘而残存的、微弱的暖意,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麻木。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仿佛置身事外的韩丽梅,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一次,带上了一种清晰的、近乎残忍的剖析。
“养育之恩,自然要报。”她的目光扫过张守业和李桂兰,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核心,“但报答的方式,应该是子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障父母的基本生活,给予情感关怀,而非无限度的、牺牲自我一切的索取和奉献。将女儿视为家族财产,要求其用一生劳作、甚至牺牲个人幸福和未来,去填补另一个家庭成员的无底洞,这不是养育之恩,这是情感绑架和利益榨取。”
“个人价值,不在于你为家族、为兄弟牺牲了多少,而在于你作为独立的个体,实现了什么,创造了什么,拥有了怎样的人生。”她看向张艳红,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清冷,“艳红凭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的位置,获得体面的收入和尊重,这是她个人价值的体现。这份价值,首先属于她自己,她有权利支配和享受,而不是天生就该为他人做嫁衣。”
“至于香火、传承,”韩丽梅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那是你们张家的观念。在现代社会,每个人都首先是独立的个体,其次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妹。女性的价值,更不应被捆绑在‘为兄弟服务’、‘延续香火’这种陈腐的观念上。她首先是她自己,张艳红。然后,才是你们的女儿,张建国的妹妹。”
她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张守业和李桂兰固守的观念堡垒上,也将张艳红内心深处那些模糊的、挣扎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想法,清晰而冷酷地表述了出来。
“你们口口声声养育之恩,血浓于水,”韩丽梅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看向张守业,“可你们有没有问过她,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她累不累?她怕不怕?你们只看到了她‘有出息’了,可以榨取价值了,却看不到她一个人在南城打拼的艰难,看不到她深夜加班回家的疲惫,看不到她被你们无休止索取时的挣扎和绝望!”
“用亲情绑架,用道德勒索,用所谓的‘恩情’和‘香火’来逼迫她牺牲一切,满足你们无度的欲望,这不叫爱,这叫自私,这叫残忍,这叫……”韩丽梅顿了顿,目光如冰,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后两个词,“情感剥削。”
“情感剥削”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张守业和李桂兰最后那层名为“亲情”的遮羞布,也刺中了张艳红内心最隐秘的伤痛。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冰冷的麻木,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终于找到宣泄出口的、无声的崩溃。
她终于听到了,有人替她说出了她不敢说、也说不清的话。那些日夜折磨她的窒息感,那些被亲情捆绑的无力感,那些对自我价值的怀疑和否定……原来,有一个词,可以形容。情感剥削。
张守业和李桂兰,被韩丽梅这番毫不留情、直指核心的话,震得目瞪口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们想反驳,想怒骂,想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想说“女儿为家里付出是天经地义”,但看着女儿那无声流泪、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绝望样子,再看看对面那个女人冰冷、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那些他们习以为常、认为理所当然的话,竟然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种更深的、源自于价值观被彻底否定和时代被抛下的恐慌,攫住了他们。
而张建国,则只听到了“情感剥削”这四个字对他“权利”的剥夺。他猛地跳起来,脸色狰狞,指着韩丽梅,又指向泪流满面的张艳红,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变调:“剥削?你说我们剥削她?!放你娘的狗屁!她是老张家的人!她为我们张家做贡献,那是她的本分!是天经地义!是你!是你这个外人!这个冷血资本家!你在剥削她!你在洗她的脑!让她不认爹娘,不认兄弟!你才是最大的剥削者!你不得好死!”
南北观念的冲突,养育恩与个人价值的对撞,在这小小的包间里,达到了顶峰。一边是根深蒂固的传统伦理与无限索取,另一边是冰冷的现代规则与个体独立。中间,是被撕扯得鲜血淋漓、濒临崩溃的张艳红。
而桌上那两份协议,一份污损,一份崭新,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两道冰冷的、通往不同未来的门,等待着最终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