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绝望中,生出一点自我反省的芽
第329章:绝望中,生出一点自我反省的芽 (第2/2页)而这封来自陌生人的、不带任何评判的信,像一面模糊却真实的镜子,让她第一次,不是沉浸在“我是个罪人”的抽象痛苦中,而是开始被迫、具体地、一帧一帧地回看,自己究竟是如何“走”上这条“岔道”,又是如何“摔”得如此惨烈的。
是的,哥哥贪婪,家人施压,环境诱惑……这些都是外因。但最终,做出选择的是她自己。是她,一次次用“亲情”和“利益”麻醉自己,模糊了职业的边界。是她,在察觉到不妥时,选择了自我欺骗和妥协。是她,在最后关头,被“拯救家人”的虚幻责任感和对利益的隐秘渴望冲昏了头脑,亲手递出了那把足以致命的刀。
她的错误,不仅仅在于那次致命的泄密,更在于之前无数次微小的、自我放纵的妥协。她的软弱,不仅仅体现在面对韩丽梅质问时的沉默,更体现在面对家人不合理要求时,那一次次“不忍拒绝”的退让。她的贪婪,也不仅仅是对哥哥许诺的金钱回报的期待,更深层的,或许是对那份她始终求而不得的、来自原生家庭的、无条件的认可和关爱的畸形渴望。她试图用“有用”来交换“被爱”,用“背叛原则”来换取“家庭温暖”,最终,却落得两头空空,失去所有。
这种反省,比单纯地沉浸在“我错了,我真该死”的绝望中,要痛苦千百倍。因为它具体,因为它清晰,因为它逼着她去直面自己性格中的弱点、认知中的误区、选择中的侥幸。它剥开了“受害者”的外衣,露出了下面那个并不无辜、甚至有些可悲可憎的、真实的自己。
“鼻青脸肿……”信上这个形容,此刻显得如此贴切。她何止是鼻青脸肿,简直是粉身碎骨,尊严扫地,一无所有。但那个陌生的老工人却说,“咬咬牙,还能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站起来?她还能站起来吗?背负着“商业间谍”的恶名,面临着天价的赔偿诉讼,被行业彻底封杀,被家人抛弃,被曾经最信任的姐姐彻底决裂……这样的她,还能“拍干净身上的土”吗?那身“土”,是洗刷不掉的污名,是沉重的债务,是众叛亲离的孤独,是破碎的信任和人生。她该如何“拍”去?
但……“只要人还喘着气,就没到绝路上。”这句话,像一个顽固的音符,在她一片死寂的心湖中反复回响。是啊,她还喘着气。尽管这呼吸伴随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但毕竟,她还活着。活着,就意味着还有“可能”,哪怕那“可能”渺茫如风中残烛,微弱如暗夜萤火。
这“可能”是什么?是逃避法律制裁?显然不可能。是求得韩丽梅和所有人的原谅?更是痴心妄想。是回到过去?时光无法倒流。
那“可能”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但至少,在承认自己罪有应得、陷入彻底绝望的深渊底部,因为这一丝来自最卑微处的、毫无理由的善意,她内心深处那片被冰封的、名为“自我”的荒原上,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松动。一种模糊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念头,像在厚重冰层下艰难涌动的暗流,开始悄然滋生:或许,在承担罪责、接受惩罚之后,在无尽的黑暗和泥泞中,除了腐烂,除了自我毁灭,是不是还存在着……别的什么?
不是立刻振作,不是立刻找到出路,甚至不是立刻看到希望。仅仅是,在承认“我错了,我活该”的同时,开始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疑问:然后呢?就这样一直烂在这里,直到彻底毁灭吗?那个老工人,那个看仓库的、即将退休的、与她素昧平生的老人,他写下这些话时,是不是也曾在人生的某个时刻,“摔”得“鼻青脸肿”?他是怎么“咬咬牙”,怎么“站起来”的?
她依旧深陷在绝望的泥潭,冰冷的污水没顶,几乎窒息。但就在这濒死的边缘,在那片黑暗混沌的意识深处,一颗名为“自我反省”的种子,裹挟着尖锐的痛苦和对自身不堪的清晰认知,极其艰难地、颤巍巍地,顶开了一点点坚硬如铁的心理冻土,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小、甚至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嫩绿色的芽尖。
这芽尖如此脆弱,似乎一阵微风吹过,就能将其折断。它无法立刻带来力量,无法指明方向,更无法改变她眼下的绝境。但它存在着,真实地存在着。它意味着,在那片被悔恨、恐惧和自我放逐所统治的、死寂的内心荒原上,终于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挣扎求存的迹象。
张艳红将那张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发软、边缘起了毛边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着胸口,缓缓放进了睡衣内侧一个没有破的口袋里。那里,靠近心脏的位置。然后,她慢慢躺下,蜷缩起身体,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灰暗的光斑。
这一次,她的目光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和死寂。那里面,除了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迷茫,似乎还多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连她自己都未能完全察觉的、困惑的微光。她在反复咀嚼那些朴素的话语,也在反复拷问那个满身泥泞、不堪回首的自己。
长夜依旧漫漫,前路依旧漆黑。但在这绝望的最深处,一点自我反省的幼芽,正带着刺破黑暗的痛楚,极其缓慢地,开始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