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生恩与养恩,是经历的一部分
第562章:生恩与养恩,是经历的一部分 (第2/2页)没有那张“纸”,笔无处落墨;没有那支“笔”和执笔人的心血,“纸”可能永远只是空白,或沦为涂鸦。两者并非竞争关系,而是先后、基础与塑造的关系。否认“纸”的存在,是否认生命的起点;但将全部价值归于“纸”,则是对“笔”与“创作”过程的巨大不公与忽视。
更进一步,她开始思考,那段被遗弃的经历本身,尽管充满创伤,但它是否也成了她生命画卷中一种独特而深刻的“底色”?正因为经历过被剥夺、被抛弃的寒冷,她才对养父给予的温暖与安全感如此珍惜,对建立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如此执着,对“诚信”、“责任”、“不抛弃不放弃”这些价值观如此坚守。那段经历,塑造了她性格中坚韧、独立、甚至有些过度要强的一面,也让她对世间的苦难与不公有更深的共情。这些特质,有好有坏,但无疑是她人格的一部分,是她在商海沉浮中能够立足、能够理解更复杂人性的深层密码。
原来,生恩与养恩,连同那段遗弃的经历,都是她生命“经历”的一部分。它们交织在一起,无法完全剥离。试图在情感上强行分割、比较孰轻孰重,不仅徒劳,还可能造成内心的撕裂。真正重要的是,如何接纳这全部的经历——包括那并不美好甚至带来伤痛的开端,以及那改变一切、给予她温暖与力量的养育——将它们视为塑造今日之“我”的完整脉络。
养育之恩,无疑是这脉络中最明亮、最温暖、最具有决定性的主线和底色。她对此的感激,永世难忘,也无需与任何其他情感比较。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必须对生命的起点、对那带来生命的男女,抱以完全的怨恨或彻底的遗忘。她可以承认他们是她生命源头的一部分,承认“生”这个事实,同时,也清晰无误地认识到并谴责他们“不养”的过错与伤害。这并不矛盾。对“生”的客观承认,与对“不养”的情感疏离甚至谴责,可以并存。对养父的深爱与感恩,与她对自己血缘出身的复杂感受,也可以并存。
这就像欣赏一幅伟大的画作。我们惊叹于画师的技艺、用色的精妙、构图的匠心(养育之恩),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了解这幅画是画在什么材质、什么尺寸的纸或布上(生恩与初始经历)。甚至,有时那纸张的独特纹理或些许瑕疵,反而与画作相得益彰,成为其独特魅力的一部分(被遗弃经历塑造的性格特质)。
在清迈禅修的最后一天,清晨打坐时,这个念头如同穿透林间的第一缕阳光,清晰地照进韩丽梅的心田。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开阔。那困扰她多年的、关于“恩情”的沉重枷锁,仿佛在那一刻松开了。她不再需要强迫自己在“生恩”与“养恩”之间做出一个非此即彼的情感选择。她可以全然地、毫无愧疚地拥抱养父给予的如山恩情,同时,也可以以一种更平和、更复杂、更接近“看见”而非“评判”的心态,去回顾和面对自己生命的起点。
这不是原谅,不是和解,更不是为遗弃行为寻找借口。这是一种了悟,一种接纳。了悟到生命经历的完整性无法分割,接纳自己所有来处的总和,包括那些黯淡的、疼痛的部分。她终于明白,真正的感恩,或许不是仅仅对“好”的部分感恩,而是对生命整体的经历,包括那些看似“不好”甚至带来伤痛的片段,也抱持一种更深的理解与接纳,因为它们共同塑造了独一无二的“我”。而对养父的感恩,也因此变得更加纯粹和深沉——他不仅爱了那个被遗弃后可能伤痕累累的小女孩,更用他全部的爱与智慧,修复了那些伤痕,并在这基础上,帮助她建立了一个丰盛、有力、充满爱的人生。他的恩情,不仅在于“给予”,更在于“治愈”与“造就”。
离开清迈前,韩丽梅在素贴山金色的佛塔下,点燃三炷清香。一炷,敬天地,感恩这辽阔世界与所有际遇;一炷,敬养父韩根生,愿他安息,她的思念与感恩永存;最后一炷,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插入了香炉。不为那对模糊的亲生父母祈求什么,只是为自己——为那个在冬日被遗弃的女婴,为那个被爱拯救和重塑的女孩,为今天这个能够行走世界、思考生命、有能力去爱与给予的女人——愿她从此内心澄明,放下执念,带着完整的经历,走向更宽广的未来。
香烟袅袅升起,融入清晨澄澈的阳光和远处淡淡的雾霭之中。韩丽梅感到,内心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也随着这青烟,缓缓化开,变得柔软而通透。她知道,是时候了。是时候回去,不是去寻求答案,而是去完成一次内心的仪式,去“看见”那部分的自己,然后,真正地放下,继续前行。
她订好了回国的机票,目的地,是她身份证上那个籍贯地,那个她从未踏足、却始终在生命源头隐隐存在的,北方小城。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遗弃后、小心翼翼隐藏过去的女强人韩丽梅,而是一个经历了半世风雨、有能力回望生命源头、并与之和解的、完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