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媚娘笑沧桑
第505章 媚娘笑沧桑 (第2/2页)她停顿了一下,气息微促,但眼中的光芒愈发慑人:“这,就是朕对历史、对那些喋喋不休的议论,最好的回答!朕不需要他们的理解,不需要他们的认可,更不需要他们那套腐儒标准下的‘好名声’!朕的功过,朕的江山,朕自己知道!后世如何评说,那是他们的事!朕,何须在意?!”
一番话,掷地有声,仿佛惊雷炸响在空旷的露台上,久久回荡。上官婉儿早已听得心潮澎湃,又凛然生畏。这就是她的陛下,独一无二的女帝,永远如此骄傲,如此自信,如此……不容置疑。她将个人的荣辱毁誉,完全置于江山社稷、功业成就之下,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强势,睥睨着一切世俗的非议与历史的臧否。
武媚娘说完,似乎也有些疲惫,重新坐回榻上,气息渐渐平复。脸上的激动与傲岸缓缓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洞察世情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倦意。
“李瑾……”她忽然提起这个名字,语气复杂,“他与你不同。他是个聪明绝顶,却又心思太重的人。他想得太多,求的也太多。既想做成事,又想留清名;既想用非常手段,又怕背负恶评;既来自……嗯,心有丘壑,又想契合当下。所以,他才会纠结,才会自问是否‘问心无愧’。”她摇了摇头,不知是惋惜,还是觉得李瑾不够通透,“其实,何必呢?既选择了这条路,便该有承担一切毁誉的觉悟。瞻前顾后,徒增烦恼。”
上官婉儿小心翼翼地接口:“李相……或许是读书人的脾性未改,总存着些‘爱惜羽毛’的念头。且他身有残缺,于这‘身后名’,或许看得更重些。”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李相对陛下,对社稷,确是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其功业,亦是有目共睹。”
“功业自然是有目共睹。”武媚娘肯定道,语气缓和下来,“没有他,朕或许也能成事,但绝不会如此顺利,如此……气象一新。他那些奇思妙想,那些治国方略,尤其是对海外、对格物的重视,确是远超时代。这一点,朕不否认。也正因如此,朕才容他,用他,信他。至于他的那些纠结,他的那些‘问心无愧’……”她嘴角又浮起那丝惯有的、略带讥诮的笑意,“由他去吧。人将死,其心也哀,其思也乱。他能最终放下,坦然面对,也算是个明白人。”
这时,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呈上一份密奏。上官婉儿接过,快速浏览,脸色微变,低声道:“陛下,是百骑司的密报。近日,洛阳城中几处士子聚集的茶楼酒肆,又有非议朝政、攻讦……李相的言论流传,用词……颇为不堪。还有人在暗中串联,似乎想在李相……之后,鼓动朝议,清算其‘党羽’,否定其政绩。”
武媚娘接过密报,只扫了几眼,便随手丢在旁边的炭盆旁,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废纸。炭火的热气烘烤着纸页,边缘很快卷曲、发黄。
“知道了。”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些许秋后蚂蚱,临死前的蹦跶罢了。李瑾还在,他们只敢躲在阴沟里嘀咕。等李瑾不在了……”她凤目微眯,闪过一丝冷光,“等他不在了,若有人敢跳出来,正好一并收拾了,也省得朕再费心思。永昌新政,海外拓殖,乃国之大计,岂容几只苍蝇嗡嗡几声,就改弦更张?至于清算党羽……”她冷笑一声,“谁是党羽?朕用的,都是能为国效力之人。李瑾是朕的肱骨,他提拔、任用之人,亦是朕认可的能臣干吏。想借机生事,排除异己?痴心妄想。”
她的态度明确而强硬。李瑾是她权力体系中的重要一环,否定李瑾,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否定她武媚娘数十年的执政基础。她绝不会允许。
“那……这些谤言,是否需要警示、惩戒一番?”上官婉儿请示。
“不必。”武媚娘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越是压制,反弹越烈。由他们说去,只要不公然聚众闹事,不谤及朝政根本,些许闲言碎语,何足道哉?朕若连这点谤言都容不下,何以容天下?”
她重新端起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亭外苍茫的天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超然:“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她顿了顿,仿佛在自问,又仿佛在叩问这无情的历史与人心,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这话并非佛家偈语的原意,经她口说出,却别有一番帝王心术与历史自信在里头。不是怯懦的躲避,而是居高临下的漠视,是坚信时间与功业最终会证明一切的强大底气。
上官婉儿细细品味着这番话,心中震撼无言。她终于明白,为何武媚娘能开创这前所未有的女主天下,为何能在无数明枪暗箭、毁谤非议中屹立不倒。这不仅是因为她的权谋与铁腕,更是因为她拥有一种远超常人的、近乎冷酷的内心强大与历史洞见。她早已跳出了个人荣辱、一时毁誉的桎梏,将自身与所开创的功业融为一体,自信其功业足以彪炳史册,其存在本身便是对旧秩序最有力的挑战与回答。至于过程中的手段,身后的评说,在她看来,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陛下圣明烛照,心胸如海,臣等万万不及。”上官婉儿由衷地拜服。
武媚娘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沧桑,有傲岸,也有一种走到权力巅峰、看透世情炎凉后的孤寂与淡然。
“什么圣明,什么心胸,不过是想得开罢了。”她缓缓道,目光悠远,“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既坐上了这个位置,享了这无上尊荣,掌了这生杀予夺,便要有承担相应代价的觉悟。谤誉如风,过耳即散。功业如山,亘古长存。朕这一生,对得起这身龙袍,对得起这万里江山,对得起……朕自己。便足够了。”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轮廓,那身影在空旷的露台上,显得既孤独,又无比高大,仿佛与这苍茫的天地,与这厚重的历史,融为了一体。
雪后的风,依旧凛冽,却再也无法动摇她分毫。因为她心志如铁,早已笑看这世间沧桑,这人间谤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