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雨夜、纸钱、东家
第638章 雨夜、纸钱、东家 (第1/2页)可现在,他看着幻象里那具浮肿苍白的人影,看着她翻白的眼珠和抽搐的手脚,脑子里那些破碎的记忆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他甚至想起来了,孙婶被拖下水那天穿的就是这件粗布衫,左边袖口上有一块深色的补丁。
沈梁想起来前一天的傍晚,她在粮仓后门给他送腌萝卜,他随口问了一句“你袖子怎么破了”,她笑着说是抱孩子时被门框刮的。
她是来给他送还米钱的。
沈梁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想再看清楚一些,但那个浮肿的人影已经在雨幕中走远了,混进了其他同样苍白浮肿的身影里,分不清谁是谁。
饕餮离他最近,最先感觉到了异样。
他侧过头,看见沈梁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神里的迷惘与怨毒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饕餮放慢了脚步,不动声色地凑近沈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瘦子,怎么了?”
沈梁浑身一震,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哑:“没事……就是又想起了一些生前的事。”
他说得很轻,但声音里的那股戾气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浮肿的人影,心底又涌起了一股淹没一切的冲动。
饕餮愣了愣,然后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把沈梁揽了过来。
沈梁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
“瘦子。”饕餮在他耳边闷声说,“别想太多。”
“这里的都是幻象,不是真的。”
“过去的事早都过去了,我们有了新的主人,已经迎来了新生,生前那些破事早该翻篇了。”
他拍了拍沈梁的背,但力道大得差点把沈梁拍进地里。
“七恶之责,本来也不是行救济苍生之事。”
“你应该知道,玄度大人当年为啥专挑咱们这些祸世的恶鬼收入府中。”
“恶人自有恶人磨,玄度大人要的,从来就不是一群慈悲为怀的好鬼。”
“你应该多像红袖和死囚学学,他们从来不纠结自己是不是好人,因为他们早就认了。”
“既已是恶鬼,便有恶鬼的活法,有恶鬼的用处。”
“该杀就杀,该护就护,替新主人挡刀杀人,替少宫主铺路。”
沈梁被饕餮勒得差点呛出一口水,但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暴戾确实被他这几句话压下去了一些。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不少:“胖子,谢了。”
饕餮松开他,粗犷的脸上挤出一个笑:“谢什么,十万年的交情了,不兴说这个。”
沈梁扯了扯嘴角,勉强也笑了一下,然后跟紧队伍,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街道两侧的人影越来越多。
陈舟和剑怀霜走在前面,疫鼠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这破雨把毛都淋湿了。
沈梁跟在中间,努力不让自己去看那些浮肿的人影。
他把目光集中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跟着前面的脚步往前走,一步一步,把那些曾经被他溺毙的人影挡在视线之外。
街道的尽头是一条旧巷。
巷口很窄,两侧的老房子挤在一起,屋檐交错着,几乎把天空完全遮住。
巷子深处光线昏暗,雨丝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能听见雨水打在瓦片上的沙沙声。
沈梁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闻到了什么。
那味道很淡,被雨水冲刷之后变得更加模糊,但在沈梁的鼻腔里却异常清晰。
灰扑扑的,带着植物纤维燃烧后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尘土气。
是纸钱的味道。
和他之前在参水猿身上闻到过的一模一样。
沈梁的瞳孔猛地缩紧,然后他像发了疯一样朝巷子深处冲去。
“沈梁!”陈舟喊了一声,但他已经跑远了。
巷子深处光线很暗,雨水从屋檐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沈梁跑了几步,在一个拐角处猛地停住了。
角落里堆着一团破草席。
草席被雨水浸透了,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草席里裹着一具尸体,身形瘦削,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只泡得发白的手,指尖蜷曲着,指甲缝里塞满了淤泥。
草席旁边放着一张叠好的黄纸,纸角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半边,但剩下的那一半还燃着一点微弱的火苗,在雨中倔强地烧着。
沈梁浑身的血像是冻住了一样。
他伸出发抖的手,碰到了那张半燃的黄纸。
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周围的雨声突然消失了。
那些浮肿的人影消失了,青石板路消失了,连灰蒙蒙的天空也消失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梁听见了水流的声音。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浑浊,翻涌着泥沙和枯枝,两岸长满了茂密的芦苇。
河岸边站着一个人,圆脸,身形微胖,穿着一件暗黄色的布衫,正蹲在地上,费劲地把一具尸体从水里拖上岸。
尸体被水泡得发胀,面目全非,四肢软塌塌地垂着,像一截被水泡烂的木头。
那人吃力地把尸体拖到干燥的地方,然后从旁边摸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破草席,笨手笨脚地把尸体裹起来,裹得很粗糙,手脚都还露在外面。
然后他从兜里摸出几张黄纸,叠了叠,放在尸体旁边,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火石,打着火,把黄纸点燃。
火苗在雨后的河风中晃了晃,黄纸卷曲发黑,变成灰烬,被风吹散。
那人蹲在烧尽的纸灰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几乎被河风声盖过去。
“沈梁……对不住。”
“我也没办法,红雨洪灾,当以人命来填补……”
他的声音断在这里,被呼啸的风声雨声水流声压过。
沈梁蹲在河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
他的瞳孔慢慢放大了。
那个人虽然比记忆里似乎苍老了很多,背也驼了,但那副五官,他认得。
沈梁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个音节。
“……东家?”
对面的幻象当然不会回答他。
沈梁盯着周员外烧的纸,咬紧下唇,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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