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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资料里的裂痕

第22章:资料里的裂痕 (第2/2页)

“文档里写的是——”顾言朝念道,“‘Restorer:unknown.’”
  
  “未知修复师。”
  
  “有意思。”长河说,“这么重要的一次修复,修复师却是‘未知’。”
  
  “这说明——”
  
  “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是谁动了这块残片。”
  
  “为什么?”顾言朝问。
  
  “可能是因为——”长河说,“那次修复,不只是‘调整颜色’。”
  
  “可能还包括——”
  
  “切割,拼接,甚至——”
  
  “替换。”
  
  “替换?”顾言朝一愣,“你是说——”
  
  “这块残片,可能不是完整的?”
  
  “或者,它的一部分,被换成了别的东西?”
  
  “有可能。”长河说,“很多流散在外的文物,在多次修复和转手的过程中,都会被人动过手脚。”
  
  “有些是为了‘补全’。”
  
  “有些是为了‘美化’。”
  
  “还有一些——”
  
  “是为了‘掩盖’。”
  
  “如果这块残片,真的被人替换过一部分——”
  
  “那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混合体’。”
  
  “是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人,共同作用的结果。”
  
  “也是——”
  
  “资料里最深的一条裂痕。”
  
  他继续往下翻。
  
  在文档的最后,有一封中文信件,是敦煌研究院的一位老专家写给大英博物馆的。
  
  信的日期是十年前。
  
  【尊敬的大英博物馆同仁:】
  
  【您好!】
  
  【近日,我在贵馆出版的《敦煌壁画选》中,看到了第17窟说法图残片的照片。】
  
  【我有一些疑问,想与你们探讨。】
  
  【第一,该残片在入藏贵馆之前,曾被切割成数块,其中一块,据我所知,目前收藏在法国吉美博物馆。】
  
  【贵馆所藏的这块,是否为完整的一铺?】
  
  【还是——】
  
  【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第二,在贵馆提供的照片中,飞天飘带的颜色,与我们在敦煌看到的同期壁画,有明显差异。】
  
  【我们怀疑,这块残片在入藏贵馆之后,曾被人重新上色。】
  
  【如果是这样,能否找到当时的修复记录?】
  
  【第三,在飞天飘带的下方,我们隐约看到一条奇怪的阴影。】
  
  【我们猜测,那可能是一个被缝在布料背面的标记。】
  
  【如果贵馆有机会对该残片进行进一步的扫描或修复,希望能留意这一点。】
  
  【也许——】
  
  【那是我们找回这段历史的关键。】
  
  【此致】
  
  【敬礼】
  
  【敦煌研究院】
  
  【XXX】
  
  信件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该信件未收到回复。】
  
  顾言朝盯着那行小字,心里一阵发冷。
  
  “未收到回复?”他说,“这怎么可能?”
  
  “大英博物馆这么大的机构,不可能连一封来自敦煌研究院的信都不回。”
  
  “除非——”
  
  “有人,把这封信,压了下来。”
  
  “为什么?”长河问。
  
  “可能是因为——”顾言朝说,“他们知道,这块残片背后,有什么。”
  
  “知道,一旦回复,就会牵扯出很多麻烦。”
  
  “比如——”
  
  “它的来源。”
  
  “它的切割。”
  
  “它的修复。”
  
  “还有——”
  
  “那些被抹去的名字。”
  
  “所以——”
  
  “他们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让这封信,石沉大海。”
  
  “让这条裂痕,永远留在资料里。”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长河问。
  
  “愤怒。”顾言朝说,“也有点——”
  
  “无力。”
  
  “这些资料,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每一块碎片,都在告诉我,这块残片经历了什么。”
  
  “但——”
  
  “没有一块碎片,能给我一个完整的答案。”
  
  “没有一块碎片,能告诉我,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没有一块碎片,能告诉我,它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你错了。”长河说,“有一块碎片,可以。”
  
  “哪一块?”顾言朝问。
  
  “你。”长河说,“你,就是那块,能拼回完整答案的碎片。”
  
  “你有颜色的直觉。”
  
  “你有文明长河的视角。”
  
  “你有,和这块残片共鸣的能力。”
  
  “只要你愿意——”
  
  “你可以,从这些裂痕里,读出它的过去。”
  
  “从这些颜色里,看到它的本来面目。”
  
  “从这些资料里,拼出它的完整故事。”
  
  “也可以——”
  
  “在文明长河里,给它一个新的未来。”
  
  顾言朝沉默了一会儿:“那——”
  
  “我就,试试看。”
  
  “先从,那块说法图残片开始。”
  
  “先从,那些资料里的裂痕开始。”
  
  “先从——”
  
  “那个未知的修复师开始。”
  
  他重新打开【Photos_Origin】里的【1950s】文件夹。
  
  在那张彩色照片上,他用软件放大了飞天飘带的边缘。
  
  在边缘的一处,有一条很细的线——不是颜料的裂纹,而是一条很规整的线。
  
  像是——
  
  有人,用刀,轻轻划过。
  
  “你看这里。”顾言朝说,“这条线,很新。”
  
  “比周围的裂纹都新。”
  
  “说明它不是自然老化产生的。”
  
  “而是——”
  
  “人为的。”
  
  “什么时候划的?”长河问。
  
  “应该是在1955年那次修复前后。”顾言朝说,“你看,这条线的边缘,有一点点颜料脱落。”
  
  “脱落的颜料下面,露出的是——”
  
  “一层更深的颜色。”
  
  “那可能是,原本的颜色。”
  
  “也是——”
  
  “被盖掉之前的颜色。”
  
  “如果我们能,顺着这条线,把上面那层‘新颜料’一点点揭开——”
  
  “就能看到,这块残片原本的样子。”
  
  “也能看到,那个未知修复师,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长河说,“这需要非常精细的操作。”
  
  “不能用刀,不能用化学溶剂。”
  
  “只能用——”
  
  “光。”
  
  “用不同波长的光,去穿透颜料层。”
  
  “用不同角度的光,去照亮裂纹。”
  
  “用你对颜色的直觉,去‘看’出那层被盖掉的颜色。”
  
  “这也是——”
  
  “你去伦敦的另一个原因。”
  
  “你要去,用你的眼睛,去看那块残片。”
  
  “用你的手,去摸它背后的标记。”
  
  “用你的心,去听它想说的话。”
  
  他又打开【Scans_HighRes】里的红外扫描图。
  
  在飞天飘带的下方,那条细阴影变得更清晰了。
  
  它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长方形。
  
  边缘有几处不规则的凸起,像是被人用线缝过。
  
  “你看这里。”顾言朝说,“这个长方形的边缘,有一些很细的线。”
  
  “像是——”
  
  “有人,在布料背面,缝了一个小口袋。”
  
  “口袋里,装了什么?”长河问。
  
  “不知道。”顾言朝说,“但——”
  
  “我有一种感觉。”
  
  “感觉那里面,装着的,不只是一个标记。”
  
  “还有——”
  
  “一块土地。”
  
  “一块,来自敦煌的土地。”
  
  “或者,一块,来自某个盗墓者家乡的土地。”
  
  “用来‘镇住’这块残片。”
  
  “用来告诉它——”
  
  “你已经,不属于原来的地方了。”
  
  “你现在,属于我。”
  
  “属于这里。”
  
  “属于大英博物馆。”
  
  “这很恶心。”长河说,“但——”
  
  “也很真实。”
  
  “很多文物,在被带走的时候,都会被人做上这样的‘标记’。”
  
  “有的是一块布,有的是一张纸,有的是一块土。”
  
  “用来证明——”
  
  “‘我征服了它’。”
  
  “如果这块残片背后,真的有这样一个标记——”
  
  “那就是,我们必须揭开的一层伤疤。”
  
  “也是——”
  
  “我们必须面对的一段历史。”
  
  他关掉所有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块残片慢慢浮现——
  
  1920s的黑白照片里,它是完整的,庄严的,带着敦煌特有的温润。
  
  1950s的彩色照片里,它被切割,被装裱,被“调整颜色”,变得光鲜,却失去了灵魂。
  
  1980s的照片里,它开始褪色,开始斑驳,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老人。
  
  2000s和2020s的照片里,它被扫描,被数字化,被放进一个个数据库里,变成了一串冰冷的编号。
  
  在文明长河里,它是一条被打断的支流——
  
  水流被截成几段,漂浮在半空中,发不出声音。
  
  它的颜色,被人一次次覆盖。
  
  它的故事,被人一次次改写。
  
  它的声音,被人一次次淹没。
  
  但——
  
  它还在。
  
  它还在,用那些残留的颜色,向这个世界发出微弱的信号。
  
  它还在,用那些资料里的裂痕,向我们暗示真相。
  
  它还在,用那些被抹去的故事,向我们请求帮助。
  
  “你想回去吗?”顾言朝在心里,轻轻地问。
  
  脑海里,那块残片没有回答。
  
  但——
  
  文明长河里,那条被打断的支流,轻轻晃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青绿色,从水流深处浮了上来。
  
  像是——
  
  一声,很轻很轻的“想”。
  
  “好。”顾言朝说,“那——”
  
  “我们就,一起试试看。”
  
  “先从,这些资料里的裂痕开始。”
  
  “先从,那块说法图残片开始。”
  
  “先从——”
  
  “你,我,林知夏,三个人的第一次真正合作开始。”
  
  “我们会,把你的颜色找回来。”
  
  “把你的故事读出来。”
  
  “把你的声音,重新放大。”
  
  “也会——”
  
  “在文明长河里,给你,修一条新的支流。”
  
  “一条,通向回家之路的支流。”
  
  他打开邮件,给林知夏写了一封回信。
  
  【林知夏:】
  
  【资料我已经看完了。】
  
  【有几个初步发现:】
  
  【1.在1950s的彩色照片里,飞天飘带的颜色过渡很生硬,像是被人“盖”过一层新颜料。】
  
  【2.在红外扫描图里,飞天飘带下方有一条细阴影,可能是布料背面的一个标记。】
  
  【3.在文档里,1955年的修复记录中,修复师为“未知”,这很不寻常。】
  
  【我有一个想法——】
  
  【我们可以在下一步的扫描中,重点关注这两个地方:】
  
  【一是飞天飘带边缘的那条细线,尝试用不同波长的光,去穿透颜料层,看看下面是否有原本的颜色。】
  
  【二是飞天飘带下方的那条阴影,尝试用更高精度的X光扫描,看看里面是否有一个标记。】
  
  【如果条件允许,我也希望,能在伦敦,亲手摸一摸那块残片。】
  
  【用我的手,去感受它背后的东西。】
  
  【用我的眼睛,去看它颜色里的裂痕。】
  
  【用我的心,去听它想说的话。】
  
  【我知道,这会很困难。】
  
  【也知道,这可能会触碰一些,不想被触碰的东西。】
  
  【但——】
  
  【我觉得,我们有责任,去面对这些裂痕。】
  
  【不只是为了这块残片。】
  
  【也是为了,所有漂泊在外的华夏文物。】
  
  【更是为了,我们自己。】
  
  【因为——】
  
  【只有当我们,真正面对了这些裂痕。】
  
  【我们,才能真正地,向前走。】
  
  【期待你的回复。】
  
  【顾言朝】
  
  邮件发出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像一片“高级灰”的海洋,但在那片海洋里,有一点青绿,一点赭,一点淡金,正在悄悄扩散。
  
  那是他在现实里,发动的“色彩革命”。
  
  也是他在文明长河里,开始的“修复革命”。
  
  更是——
  
  他和林知夏,在资料里的裂痕中,找到的第一缕光。
  
  “长河。”他在心里说,“这盘棋——”
  
  “越来越有意思了。”
  
  “嗯。”长河说,“而且——”
  
  “你会下得更深。”
  
  “因为——”
  
  “你已经,不再只是在表面上修颜色。”
  
  “你在,修历史。”
  
  “修文明。”
  
  “修那些,被打断的故事。”
  
  “这很危险。”
  
  “也很光荣。”
  
  顾言朝笑了笑:“那就——”
  
  “让危险和光荣,一起来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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