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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南京的名册

第五章 南京的名册 (第2/2页)

“她又指着一个名字:‘这个,赵翠花,是给我娘做衣服的赵阿姨。她手可巧了,做的衣服又合身又好看。’”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说出他们的故事:这个人爱喝酒,那个人爱唱戏,这个人有个傻儿子,那个人刚娶了媳妇……”
  
  老人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那天下午,李秀兰说了三个小时。说完后,她哭了,说:‘四十年了,我第一次能说出他们的名字。谢谢你,让我觉得,他们没白死。’”
  
  “她第二年就去世了。临走前,她女儿给我打电话,说:‘我妈说,让你一定把名字刻在碑上。她说,只要名字还在,人就还在。’”
  
  老人看着林征:
  
  “你说,这有意义吗?”
  
  林征感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有意义。
  
  当然有意义。
  
  对一个八岁的幸存者来说,能在四十年后,说出那些死去邻居的名字,这就是意义。
  
  对一个死在1937年的普通人来说,能在八十年后,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这就是意义。
  
  “所以您……”林征说,“您一直在做这件事?”
  
  “一直在做。”老人点头,“从1985年到现在,四十年。找到了两百多个名字的后人,整理了他们的故事。剩下的……还在找。”
  
  他拍了拍轮椅:
  
  “我老了,走不动了。但我有学生,有志愿者。他们会继续找。”
  
  “直到找到所有六百三十二个名字的后人?”
  
  “直到找不动为止。”老人说,“就算找不到后人,至少把名字留下来。名字在,人就在。”
  
  名字在,人就在。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林征心上。
  
  他想起了***,在731部队的铁床上,临死前说出的那段话:
  
  “我叫***……我爹叫刘富贵……我娘叫王秀英……我有个妹妹……叫小娥……”
  
  他是多么想留下自己的名字。
  
  多么想证明,自己存在过。
  
  “您……”林征问,“您父亲记这些名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老人沉默了很久。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我父亲说,”他终于开口,“他记每一个名字的时候,都在想:这个人,昨天还在呼吸,今天就不在了。这个人,可能早上还在和邻居打招呼,中午就被杀了。这个人,可能刚买了菜,准备回家做饭,就再也没能回家。”
  
  “他说,记名字,不是为了记住仇恨,是为了记住——生命有多脆弱,和平有多珍贵。”
  
  不是为了记住仇恨。
  
  是为了记住生命。
  
  这话,和周敏老人的话,如出一辙。
  
  林征突然明白了。
  
  这些经历过战争、失去过亲人、见证了死亡的人,最后得出的结论,不是仇恨,而是对生命的敬畏,对和平的珍惜。
  
  因为他们太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了。
  
  “我能……看看名册吗?”林征问。
  
  老人把笔记本递给他。
  
  林征一页页翻看。
  
  那些名字,那些简单的信息,在他眼里,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王德福,每天早上给邻居孩子热烧饼
  
  赵翠花,手巧,做的衣服好看
  
  陈小宝,六岁,喜欢踢毽子
  
  无名女,十八岁,穿着红棉袄,可能刚订婚
  
  无名童,三岁,死前还攥着半个烧饼
  
  无名老者,七十岁,眼睛被刺刀捅瞎
  
  这些人,曾经都是活生生的。
  
  会哭,会笑,会爱,会痛。
  
  然后,在1937年的冬天,全死了。
  
  “您……”林征合上名册,“您觉得,后人会记住他们吗?”
  
  老人看着他,反问:“你觉得呢?”
  
  林征想了想。
  
  “会。”他说,“只要有人在记,有人在写,有人在传,就会记住。”
  
  老人笑了。
  
  笑得很欣慰。
  
  “那你就在书里,给他们留个位置吧。”他说,“不用多,几行字就行。让读者知道,在南京大屠杀里,有这么一个人,曾经活过。”
  
  “好。”林征郑重地说,“我会的。”
  
  他从背包里拿出录音笔:“我能录一段吗?录您父亲的故事,录这些名字的故事。”
  
  老人点头。
  
  他对着录音笔,缓缓讲述。
  
  讲他父亲如何在地窖里躲藏,如何夜里出来记录,如何用一生去记住那六百三十二个人。
  
  讲他自己如何接过这个任务,如何寻找,如何见证那些幸存者的眼泪。
  
  讲那些名字背后的故事——虽然只有零星碎片,但那是生命的碎片。
  
  林征录着,听着,记着。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纪念馆的轮廓在阳光下沉默着。
  
  这个院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录完后,老人从轮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征。
  
  “这是什么?”林征问。
  
  “我父亲当年记名册时用的钢笔。”老人说,“和重庆那支不一样,这支更旧。笔尖都磨秃了。”
  
  林征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支黑色的钢笔,很旧,漆都掉光了,笔帽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刺刀划过的。
  
  “这笔……”林征感到手在颤抖。
  
  “我父亲说,这笔尖上,沾着六百三十二个人的血。”老人平静地说,“不是真的血,是记他们名字时流下的泪,渗进笔尖里了。”
  
  林征握着笔,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不是物理的重量。
  
  是六百三十二条生命的重量。
  
  是三十万亡魂的重量。
  
  “这支笔,送给你。”老人说,“用这支笔写。写得轻一点,因为每一个字,都压着人命。”
  
  林征想推辞,但老人摆摆手:
  
  “我老了,写不动了。你年轻,还要写很久。这笔在我这儿,只能躺在盒子里。在你那儿,能继续记,继续写。”
  
  林征握紧笔,深深鞠躬:
  
  “谢谢您。我会好好用的。”
  
  “嗯。”老人点头,“写完了,来告诉我一声。我虽然可能看不见了,但会知道的。”
  
  林征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到院子门口时,老人叫住他:
  
  “年轻人。”
  
  林征回头。
  
  “记住,”老人说,“你写的不是历史,是人。是一个个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把他们写活了,你的书就活了。把他们写忘了,你的书就死了。”
  
  林征深深点头。
  
  “我会记住的。”
  
  他走出院子,回到纪念馆里。
  
  重新走到名录墙前。
  
  仰头看着那些名字。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黑色的字。
  
  他看到的是:
  
  卖烧饼的王爷爷,给邻居孩子热烧饼
  
  手巧的赵阿姨,做的衣服好看
  
  喜欢踢毽子的小宝,才六岁
  
  穿红棉袄的姑娘,可能刚订婚
  
  攥着烧饼的孩子,才三岁
  
  眼睛被捅瞎的老者,七十岁了
  
  他们都在墙上。
  
  沉默着。
  
  等待着。
  
  等待着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
  
  林征拿出那支旧钢笔,在本子上记下:
  
  王德福,赵翠花,陈小宝,无名女,无名童,无名老者……
  
  记下一个,又一个。
  
  直到笔尖发烫。
  
  直到眼泪掉下来,滴在本子上,晕开了墨迹。
  
  他记不完三十万个名字。
  
  但他可以记住这六百三十二个。
  
  可以在书里,给他们留个位置。
  
  可以让后来的人知道,在1937年的南京,有这样一些人,曾经活过,曾经爱过,曾经……被残忍地夺走了生命。
  
  这就够了。
  
  至少,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至少,比让他们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要好。
  
  他在名录墙前站了很久,直到闭馆音乐响起。
  
  走出纪念馆时,夕阳西下。
  
  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长江大桥像一条金色的巨龙,横跨在暮色里。
  
  这座城市,曾经被鲜血浸透。
  
  现在,平静地睡在夜色里。
  
  而那些死去的人,在纪念馆的墙上,在老人的名册里,在林征的笔下,继续活着。
  
  以另一种方式。
  
  林征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尊母亲抱着孩子的雕塑。
  
  在暮色里,雕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在拥抱整座城市。
  
  他轻声说:
  
  “我会记住的。”
  
  “每一个。”
  
  然后,他握紧那支旧钢笔,走向火车站。
  
  下一站,回家。
  
  回北京。
  
  用这支笔,写完这本书。
  
  写完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的故事。
  
  火车开动时,他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南京城。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写吧。
  
  写得轻一点,因为每一个字,都压着人命。
  
  但一定要写。
  
  因为如果不写,他们就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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