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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3章 星芒笺里旧伤痕

第0353章 星芒笺里旧伤痕 (第2/2页)

搬第一格的时候两个人还有说有笑。沈砚舟负责把书一摞一摞搬下来放在地板上,林微言负责用干布擦拭书上的灰尘,然后按照她新设计的分类系统重新排列。她排书的逻辑很独特——不是按作者,也不是按年代,而是按修复工艺的关联度排,比如讲纸张的跟讲浆糊的放在一起,讲装帧的跟讲拓印的挨着。沈砚舟搬了几摞就发现了这个规律,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你这个分类法,全世界只有你自己看得懂。”
  
  “你看不懂?”
  
  “我看得懂。”他把一摞关于绢本修复的书放在地板上,“但我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林微言式的逻辑。”
  
  “林微言式的逻辑,”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这个词是你现编的。”
  
  “不是现编的。”沈砚舟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这个词在我脑子里存了好多年了。”
  
  林微言没接话,低头继续擦书。擦到一本《古籍装帧史》的时候,书页里掉出来一张照片,翻过来一看,是她和沈砚舟大学时候在图书馆拍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比现在短,笑得眼睛弯弯的,沈砚舟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表情比现在更青涩也更严肃,嘴唇抿着,像是紧张。她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是放寒假的前一天,图书馆里只有寥寥几盏灯。她正在看一本破损的明代刻本,他用手机在侧后方偷拍被发现了,她索性拉他过来拍了一张正面的。这张照片,她以为五年前就扔掉了。
  
  “你留的?”她举起照片。
  
  沈砚舟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手里的一摞书轻轻放在地板上,然后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照片。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林微言有点不自在。“是我夹的,”他把照片还给她,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那次搬家的时候,趁你不注意夹进去的。我想着,你修这本书的时候就会看到。可你五年没修这本书。”
  
  林微言下意识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让她看到这张照片,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可她看到他垂下眼睛时的睫毛影子落在脸颊上轻轻颤了一下,她忽然问不出来了。答案她知道。他不是在玩什么浪漫的把戏,他在等一个时机。他要等她自己翻开这本书,等她自己找到这张照片,等她做好所有准备之后,才让她看到他藏了五年的东西。
  
  “继续搬吧。”她把照片夹回书里,语气恢复到了那种淡淡的、听不出波澜的状态。
  
  第二格书架搬完之后出了点意外。沈砚舟搬第三格最上层的一摞精装书时,有一个螺丝钉不知道怎么掉了出来,整块隔板突然歪了一下,十几本书哗啦一声滑下来,劈头盖脸地砸向他。他本能地往旁边躲,肩膀撞在墙壁上,闷响一声,但还是有一本书的书角磕在了他锁骨上,磕出一道红印。
  
  “别动!”林微言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慌张的急切。她快步走过去,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去够掉在地上的书。她按他肩膀的力气很大,大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沈砚舟被她按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锁骨上方那道红印还火辣辣的,但他一声没吭。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伤上。他在看她——她低头捡书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可他看得很清楚,她的睫毛在抖。
  
  她在害怕。不是怕书摔坏了——那些书都有修复价值但都不是孤本,她一个修复师不会为这个慌张。她怕的是他被砸到。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无声无息地扎进了沈砚舟心里最深处。
  
  “没事,”他轻声说,“只是磕了一下,不疼。”
  
  “书角是最硬的,精装书的书角能砸出血。”她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放在旁边,然后直起身检查他的伤。她的手指很凉,触到他锁骨上方皮肤的时候,沈砚舟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的手太久没有碰过他了。上一次她这样碰他,还是五年前冬天的老城区图书馆,她踮起脚帮他把围巾重新系好,手指蹭过他的下巴,说了句“你该刮胡子了”。
  
  “没破皮,”林微言收回手,语气恢复到了那种不动声色的冷静,“但明天可能会青。”
  
  “我以前打篮球摔成那样你都没这么紧张。”沈砚舟揉了揉肩膀,声音里有一点不太好意思的试探。
  
  “那是以前。”她转身走向工作台,背影对着他。
  
  沈砚舟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有些话不能一次说完,要像剥一本被水浸过的古书一样,一页一页来,等它干透了再翻。但他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在晨光里泛着薄薄的粉色,他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书架搬到一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巷子的正上方了。林微言把工作室里那盏星芒灯打开,白天看起来比昨晚更精致,灯座上的七颗星芒在自然光下不太显眼,但仔细看每一颗的刻痕都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线条流畅,有的歪歪扭扭,显然不是一次刻完的。林微言凑近了看,发现最歪的那颗星旁边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小到需要把脸凑到灯座上才勉强看得清。
  
  “今天输了官司。但想到你,就不那么难过了。”
  
  她直起身,看着沈砚舟正在往新书架里放书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背后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右手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大学时候她编的那根。这根红绳她在重逢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但她从来没问过。现在她看到灯座上的字,看到他腕口的红绳,再想到木匣子里那封没有寄出的信,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像书页那样一页一页地摊开,阳光照进去,把积了很久很久的灰尘都照亮了。
  
  “沈砚舟。”她叫他。
  
  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本没放好的书。“嗯?”
  
  “灯座上的字,你刻了多少?”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书插进书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走到工作台前面,低头看那盏灯。他的手指在灯座上慢慢划过,指尖停在歪歪扭扭的那颗星上。“一共刻了七次,每一年你生日的时候拿出来刻一次。前两年刻得比较用力,线条很深。后面几年手没那么重了——也不是不想用力,是怕把灯刻坏了。这盏灯是我在英国碰到的第一盏星芒灯,我跟你说过那个法国修复师的故事。他做这盏灯的时候七十多岁了,手上全是老茧,却能在黄铜灯座上刻出一百多颗星星。他说,每颗星都是一个人——你爱的人,你想念的人,你等的人。我当时就想,我要买下来。但我没那么多钱,在店里磨了老板整整一个月,分期付款才带走的。”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她把那些水光含在眼眶里含着,含着,然后转过身,继续整理书架。只是在转身的时候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书架整理完毕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阳光斜斜地照进工作室,把满墙的书脊照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金色。星芒灯还亮着,和夕阳的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灯光哪是日光。林微言站在梯子上,往书架最顶层放最后几本修复档案。沈砚舟在下面扶梯子,手按在梯子侧面的横杆上,稳稳的。她低头看他,他仰头看她,两人都没说话。梯子下那个穿着浅灰衬衫的男人正仰头望着她,夕阳从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她忽然觉得这五年,好像没有那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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