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7章 潘家园旧书摊边 ,她问出了五年
第0357章 潘家园旧书摊边 ,她问出了五年 (第2/2页)“所以你就把它们卖了?”
“不是卖了。”沈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把它们分散放在潘家园不同的书摊上。每一本都写了‘砚舟藏’三个字,想着——也许有一天你会逛到。”
林微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潘家园的旧书摊,少说有上百个。每个摊位上少说有几百本书。他把自己和她的记忆拆成碎片,藏在书的海洋里,等着她来发现。这不是处理旧物,这是把一个一个的信物埋进沙子里,然后每天坐在沙滩上,等着潮水把它们送回岸边。
“你放了多少本?”她的声音有些不稳。
“十几本吧。具体的记不清了。”
“你放的时候,想过万一我永远不来潘家园呢?”
沈砚舟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秋天的阳光里显得特别深,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墨水,又黑又亮,里面倒映着她的脸。“你一定会来的。”他说,“你以前说过,退休以后想每周都逛一次潘家园。你说这话的时候刚修好一本清刻本的书脊,满手都是浆糊,还举着镊子跟我说——等我老了,要把全北京的旧书摊都逛一遍。”
林微言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
她说过那么多话,关于古籍、关于修复、关于书脊巷的那棵老槐树——她从来不知道,有一个人把她随口说的每一句话都存了档,整理归档,比她整理古籍还要认真。她把咖啡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借着纸杯挡住半张脸,因为她的眼眶已经开始发酸了。
“沈砚舟,”她把杯子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五年前你走的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她憋了五年。
前两年是不想提,因为提起来就恨。中间两年是不知道找谁提,因为问谁都不知道答案。最后一年是不敢提,因为她慢慢拼凑出了真相的轮廓,怕自己一旦开口问清楚,就再也找不到理由恨他了。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本《花间集》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有一首温庭筠的《菩萨蛮》,是《花间集》里最有名的一首词——“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写的是一个女子早晨懒起画眉的情景,秾丽婉转,是温词的代表作。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行字,然后把书合上。
“我那时候每天早上从医院出来,坐最早一班地铁回律所,在地铁上睡十五分钟。”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爸的化疗一个疗程六万,我那时候刚升合伙人,手里能动用的流动资金不到十万。顾氏的合作方案是在ICU外面签的,顾晓曼的父亲把合同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爸的监护仪正在我身后响。那种声音你听过一次就不会忘——滴——滴——滴——每一声都在告诉你,时间不多了。”
林微言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一只手从咖啡杯上移开,放到他膝盖上那本《花间集》上面。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动。
“我推开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沈砚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因为我没有底气。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过去,不知道我爸能不能活下来,更不知道如果让你留下来陪我一起扛,你会不会被我拖垮。我那时候想——与其让你跟我一起看着最坏的结果,不如我一个人扛。至少你不知道,就不用害怕。”
林微言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她低头看着他放在书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大学时候帮她搬书架被钉子划的。那时候她慌得不行,拉着他去校医院打破伤风针,他在注射室里坐着,一脸淡定地说“没事,小伤”。后来她才知道他晕针,打完针之后出了一手心的汗。
这个人,从二十岁开始就是这样——所有他觉得会让她担心的事,都会藏起来。自己扛着,自己忍着,自己解决,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了再云淡风轻地回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这个问题她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每次演练的时候都是质问的语气,带着愤怒和委屈。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却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银杏叶。
“因为我怕你留下来。”沈砚舟的声音也轻了下去,“我怕你因为不忍心而留下来,等一切过去之后,却发现自己的感情已经变成了同情。你不知道——推开门的那个人,其实最怕的是门里的人。”
林微言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没有去擦,只是把那只搭在他手上的手收紧了,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她没有哭出声,肩膀也没有抖,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滴在帆布袋上,滴在《花间集》的书皮上,滴在沈砚舟手背上那一道浅浅的旧疤上。潘家园依然人声鼎沸,隔壁摊位两个老头为了一本《三侠五义》的价格吵得不可开交,不远处有个年轻姑娘拿着手机在直播淘书,对着镜头说“家人们看看这本值不值”。没有人注意到花坛边坐着的两个人。
北京的秋天,太阳升起来之后温度回升得很快,银杏叶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几片落在他们的脚边,金灿灿的,像一枚枚被遗忘的硬币。
过了很久,林微言终于松开了掐着他手背的手指,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擤了擤鼻子。擤完之后她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然后做了两件事——把那本《花间集》从他的膝盖上拿过来,重新装进帆布袋里;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回他的掌心里。
“沈砚舟。”
“嗯。”
“你分散在潘家园的那些书,剩下的十几本在哪儿?”
沈砚舟转过头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点点,弯得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错觉。“你打算一本一本找出来?”
“嗯。一本一本找。”
“可能要找很久。”
“我又不急。”林微言站起来,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他伸出另一只手,“今天先找第一本。你看看你当年都在哪儿放了。”
沈砚舟握住她的手,也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那本《花间集》留下的压痕还在,一个浅浅的长方形凹印,很快就被风衣的下摆遮住了。他指了指花坛另一侧的那排书摊:“那边放了四本。这边放了五本。剩下几本在另一条通道里。”
“你还真记得啊?”
“每一本的摊位位置,摊主长什么样,我都记了。万一你哪天来了,我可以马上告诉你。”
林微言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人,在法庭上可以把对方的质证逻辑拆成碎片,可以让最狡猾的对手哑口无言,可以处理金额上亿的商业纠纷,却花了五年的时间,在潘家园的上百个书摊上,一本一本地埋下写着自己名字的旧书,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来发现。
“走吧。”她说,“先去那边。”
沈砚舟跟在她身后。潘家园的书摊之间通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的话,肩膀会时不时碰在一起。每一次碰到,林微言都没有躲开。走了大概二十米,她忽然回过头,把那半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塞回他手里:“帮我拿着。还有,下次买拿铁不要加糖。”
沈砚舟接过咖啡杯,低头看了看杯口那个淡淡的唇印。
“知道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是很稳,像一棵种了很多年终于发了芽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