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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纵是朝堂风浪急,不违儿女一心真

第428章 纵是朝堂风浪急,不违儿女一心真 (第2/2页)

苏承锦沉默着点了点头。
  
  前两次他在宫中时翻过记录。
  
  太祖皇帝建国之初清扫了一批站错队的前朝遗老世家,那是开国清洗。
  
  梁帝登基后又清理了一批在夺嫡之争中押错宝的世家,那是巩固皇权。
  
  但那两次针对的都是站错队的世家,动的范围有限,不像这一次来得这般凶猛。
  
  李从章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头。
  
  “我李家是如何发家的,王爷可知道?”
  
  苏承锦点了点头。
  
  “明月曾与我说过。”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
  
  “说李先生的父亲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幕僚,当时在太祖帐下出谋划策。”
  
  “随后太祖薨逝,大梁内忧外患之时,李先生是我父皇帐下的幕僚。”
  
  “我记得我儿时还见过李先生,只不过当时小子没什么本事,也未曾和李先生说过话。”
  
  李从章笑了笑,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倒是昔年孱弱的九殿下,如今已经变成了大梁柱石,倒是我们这群老家伙都眼拙了。”
  
  苏承锦笑了笑,没接这话。
  
  李从章也不在意。
  
  “那王爷可知,李家是如何存活到现在的?”
  
  苏承锦摇了摇头。
  
  “小子愚钝,这倒是有些看不出来。”
  
  他看着李从章,语气坦诚。
  
  “父皇并非过河拆桥之辈,李先生反倒是在父皇登基之后,便退回秦州当一个富家翁。”
  
  “这倒是小子不解的。”
  
  “我大梁如今的三王五侯,除了两个侯爷以及两个王爷是太祖所封,剩下的皆是父皇所赐。”
  
  “如若李先生一直跟着父皇,封侯拜相并非难事。”
  
  李从章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上面的皮肤已经起了老人斑,青筋突出。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笑了笑。
  
  “封侯拜相,百姓眼中的至高权威罢了。”
  
  他把目光投向中堂那幅字。
  
  “我没有家父那种马上的本事,反倒是长了一副好脑子。”
  
  “经过数年波澜,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收回目光,看着苏承锦。
  
  “相比较先祖留下的守拙藏锋四字,我倒是更喜欢另外八个字。”
  
  苏承锦看着他。
  
  李从章一字一句地说。
  
  “乱世即出,盛世即退。”
  
  苏承锦愣神。
  
  八个字。
  
  说起来轻巧。
  
  乱世的时候站出来,是因为有本事的人不甘心看着天下乱下去。
  
  这需要勇气。
  
  天下多的是有勇气的人,这不稀罕。
  
  盛世的时候退回去。
  
  这才是要命的。
  
  功成名就之后,最难的不是更进一步,而是抽身而退。
  
  你手里握着的东西越多,放下的时候就越疼。
  
  权力、地位、荣耀、恩宠,每一样都在拉着你往前走,告诉你还能更高、还能更远。
  
  能在那个时候停下来,转身走掉,不是勇气能做到的事。
  
  是对人性和权力的透彻理解。
  
  李从章的父亲跟太祖打天下,功成身退。
  
  李从章自己跟梁帝定江山,又功成身退。
  
  两代人,做了同一个选择。
  
  苏承锦沉默了两息,然后拱了拱手。
  
  “李先生所言,不负世家之风骨。”
  
  李从章摆了摆手。
  
  “王爷无需敬佩。”
  
  他把茶杯搁回扶手边的小几上。
  
  “我这本事,说好听的是世家风骨,说不好听的……”
  
  他笑了一下。
  
  “就是胆子小。”
  
  苏承锦摇头一笑,没有接话。
  
  李从章也不在意,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
  
  “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
  
  他把茶壶放回去,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皇权倾轧之下,覆巢安有完卵?”
  
  “我们这些从龙之臣,当年跟着圣上打江山的时候是刀口舔血,可打完了之后呢?”
  
  他抬起眼看着苏承锦。
  
  “刀是圣上的,血也是圣上的。”
  
  “如若将来真的出事,刀挥下来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犹豫。”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李从章的目光落在中堂那幅字上,声音慢下来。
  
  “尤其是步入朝堂。”
  
  “一步踏进去容易,每一步都要小心。”
  
  “今日你是肱骨,明日便可能是眼中钉。”
  
  “功劳太大是罪,势力太广也是罪。”
  
  “连交朋友都得掂量三遍,今天喝茶的知己,明天就可能是弹劾你的人。”
  
  他收回视线,看着苏承锦。
  
  “就比如那卓知平。”
  
  苏承锦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老夫虽看不上他。”。
  
  “但也不得不佩服此人。”
  
  苏承锦的眉梢挑了半分,没有多言。
  
  李从章也没有展开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提了一嘴。
  
  苏承锦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李先生提到卓知平,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
  
  李从章目光微动。
  
  “我记得父皇有一年在花园散步,身边没什么外人,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朝中的几个老臣。”
  
  苏承锦的声音放慢了些。
  
  “父皇说了一句话,原话是,李卓之谋,不负自身之所学。”
  
  李从章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苏承锦看着他的表情。
  
  “当时我还小,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看来,父皇所言非虚。”
  
  李从章慢慢把茶杯放下,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
  
  “圣上随口说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苏承锦没接话。
  
  当不得真?
  
  在梁帝嘴里,没有随口说的话。
  
  李卓之谋这四个字,把李从章和卓知平放在同一句里,等于是告诉天下人,在梁帝眼中,这两个人是一个级别的棋手。
  
  一个入局为相,一个退局藏锋。
  
  路不同,但分量相同。
  
  苏承锦看着李从章,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讲就是刻意,反而不好。
  
  正堂里沉默了一阵。
  
  苏承锦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
  
  “既然李先生心中已有定数,那小子便不再叨扰了。”
  
  李从章笑着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身,走到苏承锦旁边,二人并肩往正堂门口走。
  
  跨出门槛的时候,院子里的光比方才亮了不少,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
  
  苏承锦往左右看了一眼。
  
  回廊下没有人,甬道上也空荡荡的。
  
  方才管事被李令仪挥手打发走了,那两个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李从章低声笑了一下。
  
  “我这个女儿出去几个月,倒是野疯了。”
  
  他没有多解释,转过身,对苏承锦做了个手势。
  
  “王爷跟我来吧。”
  
  苏承锦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去哪,跟着他沿回廊往后院走。
  
  李家的后院比前院松散一些。
  
  前院处处规矩,后院则多了几分生气。
  
  绕过一道月洞门,后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一大片阴凉。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旁边是一丛开得正好的蔷薇。
  
  卢巧成和李令仪站在树下,不知道在说什么,李令仪指着树上的一根枝丫,嘴里嘀嘀咕咕的,卢巧成歪着头听,时不时接一句嘴,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笑起来,李令仪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卢巧成踉跄了一下,回手抓住了她的袖口,两个人拉拉扯扯的,谁也不肯先松手。
  
  李从章和苏承锦站在回廊的拐角处,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没有走过去。
  
  苏承锦靠在回廊的柱子上,两手拢在袖中。
  
  李从章负手立在他旁边,也没有往前走,就站在那里看着。
  
  风吹过来,把树下两个人的笑声送过来,又吹散了。
  
  苏承锦看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卢巧成的一番心思怕是要落空了。”
  
  既然李从章不打算站到任何一边,那李令仪和卢巧成之间的事就不可能了。
  
  一个安北王的核心幕僚,和一个刻意保持中立的世家长女。
  
  这桩亲事在哪一头都说不通。
  
  苏承锦这话说出来,做好了听一声确实如此的准备。
  
  但李从章没有接他的话。
  
  李从章的视线没有离开远处树下的两个人,双手依旧负在身后,声音不大。
  
  “落不落空,跟你这个王爷有何关系?”
  
  苏承锦愣了愣。
  
  他偏过头看向李从章。
  
  李从章没有回头,目光还挂在树下那个正伸手去拧卢巧成胳膊的姑娘身上。
  
  “他卢升好歹是个工部尚书,连自家儿子的聘礼都拿不出?”
  
  苏承锦脸色呆滞。
  
  “李先生?”
  
  李从章没有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到李令仪身上。
  
  那丫头正笑得没心没肺的,卢巧成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弯了腰,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捶着卢巧成的胳膊。
  
  李从章的嘴角动了动,眼底浮上一层温软的光。
  
  “李家是李家。”
  
  “令仪是令仪。”
  
  远处树下传来一声卢巧成的哎哟,大概是又被拧了一把。
  
  “倘若连让自己女儿与心仪男子在一起的本事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树叶的沙沙声盖过去。
  
  “那我这个李家家主,岂不是白当了这么多年。”
  
  苏承锦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边,手拢在袖中,没有动。
  
  他看着李从章的侧脸。
  
  这张脸平平无奇。
  
  但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苏承锦见过。
  
  在卢府正堂里见过。
  
  卢升把卢巧成的一切托付给他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两个父亲,两种选择。
  
  卢升选择放手,让儿子跟着他走上一条不归路。
  
  李从章选择切割,把李家的政治立场和女儿的终身大事分开,各归各处。
  
  路不同。
  
  但出发点一样。
  
  苏承锦愣了一会,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些事挺好。
  
  “既然如此,小子代卢巧成谢过。”
  
  他拱了拱手。
  
  “聘礼一事,小子会答对清楚。”
  
  李从章这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出?”
  
  “卢尚书离京之时便将巧成交给了我。”
  
  苏承锦把手收回袖中。
  
  “聘礼自当由关北出。”
  
  李从章看了他几息,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一个王爷,对自己的幕僚这般好?”
  
  苏承锦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穿过院子,落在卢巧成身上。
  
  那小子正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李令仪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嫌弃着他,嘴里骂骂咧咧的。
  
  苏承锦把目光收回来。
  
  “卢巧成本就是被我拉上船的。”
  
  “如果没有我,他此刻应该还在京中老老实实当他的贵公子。”
  
  “吃好的穿好的,每日逛逛铺子、喝喝花酒,顶多被他爹骂上两句不争气。”
  
  他顿了顿。
  
  “何须跟着我闹成这般。”
  
  “父子不得见,有家不能回。”
  
  苏承锦自嘲的笑了笑。
  
  “还要被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扣上一个乱臣贼子的名头。”
  
  他把两只手拢得更深了些。
  
  “说到底,是我欠了卢家的人情。”
  
  他摇了摇头。
  
  “何谈好与不好。”
  
  李从章看着苏承锦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调回去,望向树下的两个年轻人。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树下,卢巧成终于站起来了,手里捏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蔷薇,往李令仪头上比划了一下。
  
  李令仪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花瓣散了一地。
  
  卢巧成瞪着眼看着手里光秃秃的花梗,李令仪已经笑着跑到了树的另一边。
  
  李从章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苏承锦也笑了笑,收回目光,往回走了两步。
  
  “李先生,小子告辞了。”
  
  李从章没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朝他摆了摆。
  
  “去吧。”
  
  苏承锦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李先生。”
  
  “嗯?”
  
  “令仪在外这些日子,一直跟着巧成跑南跑北。”
  
  苏承锦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笑意。
  
  “吃过不少苦头,也立了不少功劳。”
  
  李从章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所以呢?”
  
  苏承锦的脚步声远了。
  
  “所以李先生放心。”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一句话隔着回廊传过来,已经有些模糊了。
  
  “关北不会亏待她。”
  
  李从章站在后院里,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身后的手。
  
  当他抬起头时,树下的卢巧成正在给李令仪讲什么,手舞足蹈的,李令仪抱着胳膊听,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柔软。
  
  李从章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慢慢往正堂走回去。
  
  路过中堂那幅字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看着那四个字。
  
  他看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正堂里空无一人,没有人听见。
  
  然后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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