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君王目眦疑谋远,父子相看肝胆寒
第762章 君王目眦疑谋远,父子相看肝胆寒 (第2/2页)苏承锦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大氅下摆一掀,双膝一弯,结结实实的跪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随即他仰起头,迎着那股刺骨的视线,目光清澈坦荡。
“不知父皇急召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梁帝将手中的羊皮卷攥紧,从御案后缓缓站起身,动作甚至有些迟缓,但那种常年身居上位的压迫感,却随着他的起身压向苏承锦。
梁帝绕过御案,手里拿着那份羊皮战报,一步一步走到苏承锦面前,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个自己曾经最忽视,如今却最看不透的九子。
梁帝突然一松手,那份带着火漆残渣的战报从他指尖滑落,在空中翻转了几下,轻飘飘的落了下去,落在苏承锦的膝盖前,摊开了一半。
梁帝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从苏承锦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大殿侧面那张卧榻。
每一步,都透着压抑到极点的怒意与深深的疲惫。
苏承锦垂下眼眸,将地上微凉的战报捡起,借着微弱的宫灯,目光飞快的在上面扫过。
陇西军战败,临南军侧翼接应,南地三州封锁,数万叛军,以及末尾那最刺眼的几个字。
皇长孙旗号。
每一个字,都和他预料中的一模一样。
苏承锦将战报在手中攥紧,转过头,看向已经在卧榻上坐下的梁帝,脸上的神情换上了几分困惑与震惊。
“父皇,南地生乱一事,不是早有预料?世家大族负隅顽抗在情理之中?”
他眉头紧锁,举起手中的战报。
“儿臣不明白,您为何动怒?”
梁帝斜靠在卧榻的隐囊上,微微侧过头,那双眸子斜睨着苏承锦。
“你不明白?”
梁帝的声音陡然拔高,震的琉璃宫灯的火苗猛的一窜。
“你还要跟朕装糊涂?!”
他猛的直起身子,一指指向苏承锦。
“非要朕将事情一件一件拆开了揉碎了,摆在台面上跟你说明白,你才肯说实话?!”
梁帝喘息了一口,胸膛起伏。
“当年苏承瑞逼宫自戕之后,你离宫之际,为何要去一趟鸾明宫?!”
“习崇渊那家伙,为何后来会在朝堂之上,处处为你说话,替你据理力争?”
“你若不是暗中替苏承瑞办了什么事,留下了天大的人情,他们习家岂会对你这般作为?”
梁帝的手指在半空中颤抖。
“你莫非真以为,朕当日气急攻心昏迷不醒,朕就成了瞎子聋子,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晓了?!”
苏承锦跪在金砖上,听完这一连串夹枪带棒的质问,脸上并未露出被揭穿的慌乱。
他抬起头,迎上梁帝那双要吃人的眼睛,掷地有声。
“父皇明鉴,当日,儿臣确实去了一趟鸾明宫,也确实,是受大哥所托。”
“大哥临终前,塞给我一封绝笔信,托我务必亲手送至习贵妃处。”
“儿臣与大哥血脉相连,他人都已经死在我面前了,留下最后一点念想给他的生母,儿臣顾念手足之情,岂能不送?岂能不做?”
“送信一事,儿臣做了。”他下巴微扬,硬气至极,“只是此事,儿臣不知,何错之有?”
这番话一出,将当年那件足以引起无尽猜忌的隐秘之事,堂而皇之的摊在了明面上。
梁帝听罢,死死的盯着苏承锦,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只有一片坦荡。
梁帝并未立刻发作,继续盯着苏承锦。
“好,好一个手足之情,好一个何错之有。”
片刻后,梁帝眯起眼睛,身体从卧榻上微微前倾,声音透着森森寒意。
“那朕再问你。”
“苏承瑞自戕当晚,京城大皇子府突发大火,火势滔天,查案的惇宗府卷宗上写的明明白白,皇子妃韩攸宁,连同腹中未出世的孩子,身死火海,尸骨无存!”
梁帝猛的一拍卧榻的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可如今呢?南地的叛军,堂而皇之的打着我大梁皇长孙的旗号,招摇过市!拉起数万大军!”
梁帝死死咬住苏承锦的视线,目光极其凶狠。
“你敢说,此事你一概不知?!”
“如朕所料不错,苏承瑞在明和殿前,不仅让你送信,还让你去大皇子府,把皇子妃救出来了吧?!”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绷,梁帝的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的砸在苏承锦的死穴上。
欺君,藏匿......随便哪一条都足够死上一万次。
足足过了四五息,苏承锦在梁帝吃人的目光中点了点头,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释然。
“是。”
苏承锦直视着梁帝,语气依旧平静,陈述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儿臣当年,确实受大哥临终所托,暗中调派人手潜入大皇子府,将皇子妃救出,秘密送出了京城。”
梁帝愣住了,那双眼睛里,不可遏制的闪过一丝错愕与意外。
“你就这么承认了?不再辩驳辩驳?不跟朕哭诉你是被逼无奈?”
苏承锦抬起头,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父皇,儿臣所作之事,无曾对不起大梁江山,无曾对不起皇室宗庙,更无曾对不起父皇。”
“所以既然做了,有何不敢认?”
“呵……”梁帝发出一声冷笑,“你倒是坦荡!”
他重重的靠回卧榻的隐囊上,目光在苏承锦脸上来回扫视。
“虽说那日明和殿前,是你带兵击退了苏承瑞的叛军,力挽狂澜,保住了朕与满朝文武。”
“但苏承瑞身负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他的家眷便是叛逆之后!你非但不避讳,不将他们交由三司定罪,反而执意插手,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人偷梁换柱藏匿起来!”
梁帝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在床榻边缘,声音逐渐变的幽深。
“老九,你跟朕说句实话。”
“当年你做这一切,究竟是真的只顾念那虚无缥缈的手足之情……还是说,这一切,包括今天南地的这面皇长孙的大旗,早就在你的预料之中?是你留作日后争储夺嫡的一张底牌?!”
梁帝盯着苏承锦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刺耳。
“朕发现,朕还真是小看了你啊……崇王!”
最后两个字咬的极重,将父子之间的亲情彻底撕裂,只剩下君臣之间的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