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遗物与血誓
第2章 遗物与血誓 (第2/2页)陈爷爷的目光落在并排放在炕上的两块玉璧上,昏黄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他颤抖着手,拿起盒子里那半块,又示意聂虎取下脖子上那半块。两块残璧的断口缓缓靠近,在油灯跳跃的光线下,断裂处的纹路竟奇迹般地对上了,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分开。
就在拼合的一刹那,两块看似灰扑扑的玉璧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流水般的光华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聂虎却清晰地感到,胸口贴着玉璧的位置,再次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
“果然……果然……”陈爷爷喃喃道,老泪纵横,“七年了……我守着它,也守着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爷爷,这是……”聂虎心中震撼,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陈爷爷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盒子里那块深蓝色粗布,一层层展开。布很旧了,边缘已经破损,上面用深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痕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字迹潦草、扭曲,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却又力透布背。
“孩子,”陈爷爷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种聂虎从未听过的、肃穆的腔调,“跪下。”
聂虎依言,对着炕上的木盒和玉璧,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上。
陈爷爷拿起那张血书,不,那是血写的布,用尽力气,一字一句地念道:
“聂氏第三十七代不肖子孙聂怀远,泣血绝笔。聂家突遭大难,满门一十七口,除幼子聂虎被忠仆陈平安拼死带出,余者皆殁。仇家乃……(此处血迹模糊,难以辨认)……夺我聂氏祖传‘龙门玉璧’及《龙门内经》……怀远无能,愧对列祖列宗……今将虎儿与半璧托付平安,另一藏于老宅……若虎儿有幸存活,见此血书,当知血海深仇,刻骨铭心!振兴聂家,光耀门楣,报此血仇,全在此子!龙门玉璧,内蕴神功,合璧之时,传承自现……聂怀远绝笔,天佑二十年,九月初七,夜。”
天佑二十年,九月初七。
聂虎默默算了算。那是……十一年前。他今年十二岁,三岁被陈爷爷捡到。时间对得上。
血海深仇。满门一十七口。聂氏。龙门玉璧。《龙门内经》。
一个个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他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悲痛,以及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冰冷火焰的东西,在血管里奔流冲撞。
原来……他不是被抛弃的野种。他有姓,聂。他有家,一个被灭门的家。他有父母亲人,一十七口,皆成枯骨。他有仇人,不共戴天。
陈爷爷念完,已是泪流满面,气息微弱。他小心翼翼地将血书折好,放回盒子,然后拿起那枚小小的黄铜钥匙,递给聂虎:“这把钥匙……是你爹当年……塞在我手里的……说……说老宅……神龛底下……有东西……我守着这半块玉璧,等你长大……等你……有能力……”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由蜡黄转为骇人的青灰色,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爷爷!”聂虎急忙上前扶住他。
陈爷爷抓住聂虎的手,手冰凉,却异常用力,指甲几乎掐进聂虎的肉里。他死死盯着聂虎的眼睛,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句,仿佛要用这口气,把这些话钉进聂虎的灵魂深处:
“虎子……你记住……你是聂家唯一的血脉!这仇……要报!聂家……不能绝!龙门……不能断!玉璧合……传承现……去老宅……找到……经书……练成武功……报仇……”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极大,看着虚空,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看到了那场冲天的大火,看到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亲人。最终,那口气缓缓散去,抓住聂虎的手,无力地垂下。
“爷爷……爷爷!”聂虎慌了,拼命摇晃陈爷爷。
陈爷爷的眼神已经涣散,但嘴唇翕动,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气音:“参……快……煎……我……等你……长大……”
话音未落,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破旧的屋顶,望着这苦难深重的人间,望着他守了七年、盼了七年,终于等到玉璧合一的这一刻,却再也看不到他长大的孩子。
“爷爷——!”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哭嚎,从低矮的土屋里迸发出来,撕破了云岭村死寂的夜空。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旋即恢复平静,幽幽地照着炕上已然冰冷的老人,照着跪在地上、浑身泥泞血污、如遭雷击的少年,照着那两块静静躺在一起、仿佛从未分开过的半圆玉璧,以及那张浸透了十一年前鲜血与绝望的绝笔书。
聂虎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泪水无声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和血迹。怀里,那株用命换来的老山参,依旧微微散发着温度,却再也救不回他想救的人。
血仇。遗物。玉璧。老宅。传承。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最后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冰冷的、坚硬的、深入骨髓的东西。
他慢慢抬起手,合上陈爷爷圆睁的双眼。然后,他拿起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璧。玉璧触手温润,断口处严丝合缝,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就是如此。只是表面依旧灰扑扑,并无更多神异。
他又拿起那张血书,指尖抚过那些干涸发黑、却依旧狰狞刺目的字迹。“聂怀远”——这是他父亲的名字。“一十七口”——这是他的至亲。“夺我祖传”——这是灭门的缘由。
他放下血书,拿起那把小小的、冰凉的黄铜钥匙。这就是线索,通向父亲所说的“老宅”,通向那可能存在的《龙门内经》,通向力量,也通向血仇的真相。
最后,他看向炕上已然安息的老人。这个与他毫无血缘,却养育他、教导他、用生命最后七年守护他和家族秘密的老人。陈平安。忠仆。
聂虎缓缓地、重重地,以额触地,对着陈爷爷的遗体,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直起身,抹去脸上的泪痕和污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之前的茫然、悲痛、无助,渐渐被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不见底的冰寒与决绝取代。
他拿起那株老山参,走到屋角那个破旧的药罐前,生火,添水,仔细清洗人参,切片,放入罐中。动作稳定,一丝不苟。仿佛刚才的崩溃不曾发生。
火光映着他尚显稚嫩却已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土墙上投下摇晃的、巨大的影子。
屋外,夜风呜咽,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像是亡魂的低泣。
屋内,药罐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水汽蒸腾,带着人参特有的苦涩清香,弥漫开来,渐渐压过了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聂虎守着火,看着跳跃的火焰,又低头看了看静静躺在手心的、合二为一的龙门玉璧。
玉璧无言。
血书无声。
只有少年心中,一个用血与火铸就的誓言,正在无声地、却无比坚定地生根,发芽。
“爷爷,你放心。”
他对着虚空,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
“聂家的仇,我记下了。”
“这龙门,我跃。”
“这血债,我讨。”
火焰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飞溅出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熄灭,只留下一点焦黑的印记。
像是一个开端,也像是一个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