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盛世的赞歌
第215章 盛世的赞歌 (第2/2页)所有人因为精神极度紧绷而彻底失去了发声能力。高举在半空中的手臂僵硬地悬停着,电话听筒掉在地上也没人管,只能发出一阵阵忙音。
数千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上方那块正在滚动的机械翻页牌上。瞳孔在眼眶中剧烈放大,倒映着那些黑白相间的数字。
寂静。
纯粹由极度亢奋引发的物理死寂。
只能听见机械翻页牌转轴那刺耳的摩擦声,以及两千个胸腔内如同擂鼓般的剧烈心跳。
【38,990点】
【38,995点】
巨大的黑色翻片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零点一秒。
随后。
伴随着一组沉重的机械齿轮咬合声。
“咔哒!”
黑底白字的塑料翻片重重落下,将前方的刻度彻底覆盖。
一个超越了所有经济学常识、超越了这个国家历史极限的全新刻度,在刺眼的聚光灯下显现出来。
【39,000.00点】
凝固的空气被瞬间撕裂。
“轰——!!!”
沉寂被火山喷发般的海啸狂呼彻底粉碎。
“四万点!!!”
“神啊!!”
“万岁!!万岁!!!大日本帝G万岁!!!”
“我们赢了!!!”
两千名红马甲从操作台前弹射而起。那些破碎且毫无逻辑的嘶吼刚刚冲出喉咙,便瞬间撞击在一起,交叠成一片不似人类的狂热嚎叫。
处于极度癫狂中的交易员们,抓起桌面上那些厚厚的、印满交易记录的单据本。双手发力,将纸张疯狂地撕成碎片。(注:这不是夸张,这个抛撒交易单据(手締め)是一项传统)
白色的纸屑被抛向大厅的半空。
在中央空调强劲气流的吹拂下,数以十万计的碎纸片如同暴雪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纸屑落在交易员们被汗水浸透的红马甲上,落在发烫的电话机外壳上,落在那些闪烁着绿色荧光的显示器屏幕表面。
在这场纸造的暴风雪中,人们拥抱着、哭喊着、嘶吼着。
而在他们头顶,报价牌仍然在翻动着。
……
下午三点整。
东京证券交易所,收盘仪式现场。
穿着传统黑色纹付羽织袴的交易所总裁高举双臂,腰背猛然发力。沉重的实木木槌带起一阵劲风,重重地砸在黄铜仪式钟的正中央。
“咚——”
浑厚且极具穿透力的钟声在交易大厅内激荡开来。
正上方的高速机械翻页牌在接收到收盘指令的瞬间,齿轮发出一阵急促的制动摩擦声。最后一次塑料翻片重重落下,数字死死地卡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极限刻度上。
【39,890.50点】
距离四万点大关,仅有毫厘之遥。
但这微小的距离非但没有让人感到遗憾,反而化作了最烈性的催情剂。
它高悬在大厅半空,给予了全日本国民一种绝对的笃定——明年开春的首个交易日,大盘必将毫无悬念地击穿四万点,驶向五万点的全新纪元。
这场世纪末的狂欢,就在这种登峰造极的期盼中,迎来了新旧交替的节点。
十二月三十一日,深夜二十三点五十五分。
东京都,港区,增上寺。
巨大的原木撞锤在僧人们的合力推动下,重重撞击在青铜梵钟的表面。悠远深沉的除夕钟声荡开,扫过被冬夜包裹的日本列岛。
银座七丁目,高级俱乐部“LUmiere”内。
“砰!”
软木塞被强大的碳酸气流顶飞,重重地砸在巴卡拉水晶吊灯的黄铜边缘。
金黄色的唐·培里侬香槟如喷泉般喷涌而出。
“哈哈哈!倒!继续倒!”
一名满脸通红的地产社长一把夺过侍者手里的酒瓶,肆意地将昂贵的酒液泼洒在半空。金色的雨滴溅落在波斯纯手工羊毛地毯上,瞬间洇出一大片暗色的水渍。
旁边的商社高管举着高脚杯凑了过来,任由飞溅的香槟沾湿了他那身意大利定制西装的袖口。
“哎呀,山田社长,您的阿玛尼西装可全沾上酒气了。”
“一件衣服算什么!”山田社长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手腕上那块纯金劳力士在水晶灯下晃眼,“等过了今晚……大盘一冲破四万点,我连这栋楼都能盘下来!来!为了明年的五万点,干杯!”
“干杯!”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大厅内回荡。
“叮。”
高脚杯相撞的清脆尾音,顺着排气百叶窗飘散在跨年夜的寒风中,与几十公里外、世田谷区某栋公租房公寓内的一声轻响发生重合。
老式的煤油取暖炉散发着温热的气流。
“给,老公。吃块橘子吧。”
妻子将剥好的一半蜜柑递了过去,顺势将双手重新缩回温暖的被炉棉被里。新鲜的橘皮汁液在狭窄的客厅空气中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嗯……”父亲接过蜜柑,却没有马上吃。他从身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叠印制精美的旅游宣传册,平铺在被炉桌面上,指着上面海水蔚蓝的照片。“老婆……你看这个,夏威夷威基基海滩的酒店。”
妻子凑了过去,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语气里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一丝不确定。
“哎?真的能去夏威夷吗?……隔壁的田中太太上个月刚去过,天天在主妇会上炫耀那里的免税店有多便宜呢。”
“当然能去。”父亲将橘子塞进嘴里,嚼出清甜的汁水,“等明天开春……大盘一突破四万点,我们就把手里的信托基金抛掉一半。把酒店订在海景最好的套房,全家人去好好度个假。”
“太好了!”
“我很多同学也去了呢!”
五岁的孩子在被炉里开心地欢呼起来,双腿用力踢动,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腿。
桌上的陶瓷茶杯跟着晃动了几下。
茶杯摇晃的轻微震动感,似乎顺着地脉,传导到了明治神宫参道那密集的碎石路上。
无数双踩着皮鞋与长靴的脚底在碎石上摩擦,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排队进行初诣的人群在寒风中呼出一团团白气。
“喂,健太……马上就要轮到我们了,你打算许什么愿?”
一名穿着高校制服的少年把冻僵的双手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转头问向身旁的同伴。
被称为健太的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在指尖翻转了两下。
“这还用想吗?当然是求神明大人保佑……让我老爸买的那些股票继续翻倍啊。”健太仰起头,看着前方巨大的木质赛钱箱,“只要明年日经指数突破五万点,我一直想要的那辆新款雅马哈摩托车就绝对有戏了。”
随着队伍缓缓向前移动,他来到了赛钱箱前。
他越过前方拥挤的人群,手臂微微发力,将硬币向前轻轻抛出。
硬币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平缓的短促弧线。顺着木条的缝隙滑入宽大的赛钱箱深处,与底部的无数钱币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健太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合十,用力拍击了两下。
“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嘈杂的寒风中响起。他微微低头,神情虔诚到了极点。
“神明大人,拜托了!”
硬币落入木箱,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几乎在硬币撞击木箱的同一瞬间。
“咻——”
一道极其锐利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冬夜的宁静。
紧接着,一团耀眼的火光在数百米的高空中猛烈炸开。五光十色的烟花光斑如同巨大的伞盖,瞬间照亮了整个东京湾的海面。
光芒倾泻而下。
照亮了台场那座正在施工的黑色巨塔的钢骨架,照亮了银座街道上拥挤的车流,也照亮了参道上、包括健太在内的那一双双倒映着绚烂烟火的瞳孔。
火药燃烧后刺鼻的硫磺气味,随着一阵刺骨的冬风,在光芒万丈的夜空中弥漫开来。
绚烂的光斑在人们的眼底极尽闪耀。
随后,化作漫天黯淡的灰烬。
缓缓向着沉睡的东京湾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