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崩塌的第一片雪花
第216章 崩塌的第一片雪花 (第2/2页)弗兰克将手中的马克杯平稳地搁置在胡桃木桌面的软木杯垫上。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
下午三点。
东京证券交易所。
收盘的钟声准时敲响。
大发会这一天的最终成绩单,定格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日经225指数:39,688点】
下跌202点。
这个跌幅并不大。对于习惯了单日暴涨暴跌几百点的东京股民来说,区区两百点的阴跌,甚至连一次像样的“重挫”都算不上。
走出交易所的散户们依然有说有笑。晚报的头条早就已经排版印刷完毕,上面印着加粗的黑体字:《大发会顺利开启,微调即是千载难逢的买入良机》。
但在银座七丁目,高级俱乐部“LUmiere”最深处的豪华卡座内,气氛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松浦建设的社长松浦,正歪斜地靠在沙发里。
他的法式衬衫领口大开,那条昂贵的真丝领带被扯得七零八落,松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额头与鼻尖上都布满了密集的汗珠。
两名穿着性感晚礼服的女公关一左一右地依偎在他身旁,脸上挂着职业的娇笑,正往他面前的空杯里添加冰块。
邻座的几位地产商同行正低声交谈着,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今天大发会的盘面走得真难看啊。”一名建筑材料商皱着眉头,手里夹着香烟,“大盘阴跌了一整天。日银前几天加息的后遗症是不是开始显现了?”
“是啊。”另一位商社高管叹了口气,“总感觉市场里的资金没有年底那么宽裕了。千叶银行那边的信贷员最近态度也变得模棱两可,新批的过桥贷款额度卡得很死。”
“砰!”
松浦猛地直起身,宽大的手掌狠狠拍在大理石茶几上。
桌上的酒杯剧烈晃动,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溅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一群胆小鬼!”
松浦大声吼道,声音因为酒精的刺激而显得极其嘶哑。他指着对面那几个面露忧色的同行,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冷笑。
“一点微不足道的技术性调整,就把你们吓破胆了?今天大盘没破四万点,那是外资机构在发车前最后一次清洗筹码!这是千载难逢的黄金坑!”
他一把推开身旁的女公关,抓起刚倒满的威士忌酒杯,在半空中用力挥舞。
“我今天上午,直接用公司名下的三块地皮去抵押,又从银行弄出来五十亿日元的过桥贷款!全仓抄底!”松浦的眼珠因充血而通红,死死盯着前方,“等明天一开盘,大盘暴力反弹。老子今天抄底的这笔钱,一天就能赚出你们十年的利润!”
那几个同行不吭声了,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他。
他仰起头,将杯中的烈酒猛灌入喉。
辛辣的液体滑过食道。
松浦猛地放下酒杯。紧紧握着玻璃杯身,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死死咬着牙,将那股涌上喉咙的痉挛感强行压制下去。
八嘎八嘎八嘎!!!
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傻子呢?!为什么要去学那些该死的金融!!?
高达百分之六百的负债率。年息百分之九的短期过桥贷款。今天大盘的两百点阴跌,让他的账面浮亏瞬间达到了九位数。现金流已经彻底断裂。他必须依靠明天的暴涨来掩盖今天的亏损。
一旦大盘继续向下,哪怕只是再跌几百点。千叶银行的催收电话就会立刻打来,要求他追加天价的保证金。
他根本拿不出现金了。
哦……我好像要死了呢。
恐惧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必须用极度的狂妄与高分贝的嘶吼,来强行溺死脑子里那些让他发疯的负债公式。
卡座对面的墙壁上,一台大尺寸彩色电视机正在静音播放着晚间财经新闻。
屏幕下方,一行绿色的实体K线赫然显现。
【日经225指数首日收跌。全天振幅呈现疲软态势。】
松浦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正好扫过那根绿色的阴线。
该死!该死该死!!!根本不可能再升了不是吗?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松浦突然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抓起茶几上那个沉重的水晶烟灰缸,腰背发力,手臂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半圆,将烟灰缸狠狠地砸向那台电视机。
“砰!”
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在俱乐部大厅内炸响。
电视机的显像管被瞬间击穿,屏幕玻璃碎裂成无数尖锐的碎片,向四周飞溅。火花在破损的电路板上闪烁,“滋滋”的电流声伴随着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啊——!”
两名女公关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抱住头部,缩进沙发的角落里。
周围的客人纷纷停下交谈,震惊地看向这个陷入癫狂的男人。
松浦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台冒着黑烟的废铁,眼底充满了绝望与狂乱。
“音乐!把音乐给我开到最大!”
他转过头,对着远处闻讯赶来的妈妈桑厉声怒吼。
“拿酒来!把你们酒窖里最贵的酒全部拿上来!今天老子买单!”
松浦大口喘息着,一把拽过缩在角落里的女公关,强行将她搂入怀中。他将头埋在女人散发着浓烈香水味的颈窝里,听着大厅里骤然响起的震耳欲聋的电子舞曲。
他闭上眼睛,在重低音的轰炸中,试图彻底封闭自己的感官。
……
西园寺实业总部,顶层战略室。
下午三点十分。
大屏幕上的数据已经彻底停止了跳动。那根绿色的阴线被永远定格在了历史的坐标轴上。
修一站在终端机前,盯着那个定格的绿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跌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心里渗出的冷汗。
“大盘下跌了两百点。日银加息的滞后效应开始显现了。市场的势头变了。”
“不过,只有……两百点”修一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这就……开始了?”他转过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女儿,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也太平淡了。我还以为今天至少会听到几声惨叫……结果呢,外面那帮人还在闭着眼睛疯抢吧?”
皋月放下了手中那把银质的小剪刀。
陶土盆面上,一根被剪断的黑松枯枝安静地躺在泥土里。
“雪崩开始的时候,往往只是滚落了一颗小石子,父亲大人。”
她一边看着桌上盆栽,一边说着。
最近总是忙于工作,她的技术似乎有些退步了。
“现在的市场正处于致命的‘麻醉期’。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赌徒,会把每一次下跌都当成补仓的机会,直到手里最后一滴现金都全部填进这个无底洞。”
她拿起一块洁白的棉布,细细地擦拭着剪刀表面沾染的植物汁液。
“钝刀子割肉,才能将他们的血液抽得最干。”
将擦拭干净的剪刀平放在紫檀木几面上。皋月站起身,径直走向宽大的办公桌。
桌面上堆叠着数份标有绝密字样的跨国传真文件。
“大盘的跌幅在预期之内。接下来的阴跌会替我们耗干散户和中小企业的最后一丝流动性。”
皋月在转椅上落座。翻开最上方的一份英文卷宗,视线快速扫过上面复杂的股权穿透图与离岸信托架构模型。
“离岸SPV矩阵的法理隔离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欧洲那边,韦伯博士的光学实验室也需要对接新一批的并购资金,去切断尼康和佳能的上游供应链。”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积家腕表。
“十分钟后,我要和纽约进行一次加密通话,敲定针对信越化学外围供应商的最终入股方案。”
她将那支深蓝色的万宝龙钢笔握在手中,视线重新落回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数据上。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
窗外,一九九零年的第一场冬雪,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