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血色
第221章 血色 (第2/2页)她仰起头,发出一阵带着浓重酒气的自嘲笑声。她看着片山,那张妆容花掉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极度自暴自弃的媚笑,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被当众撕开了伪装。
“是啊……我就是个垃圾而已。”
她一边笑着,一边将瓶中的马天尼直接灌进喉咙。
辛辣的酒液滑入胃袋。
伴随着吞咽的动作,她脸上的那种媚笑再也维持不住了。笑容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眼角剥离、垮塌。
泪水混杂着晕染的睫毛膏,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拖出两道黑色的泪痕。
“特金理财产品。”早纪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瞬间切断了片山的狂笑。“底仓全爆了。高层切断了兜底资金,带着所有的现金飞去了夏威夷。”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因酒精而微微发颤的双手。
“他们留下了我的签字。所有的授权书上,全是我的名字。”
早纪的嘴角牵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惨笑。
“明天一早,特搜部的逮捕令就会下达。我的照片会登上社会版的头条。”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拿着空酒杯的松浦,扫过满脸泥污的工藤,最后落在片山那只断了手指的右手上。
“几百名客户的本金,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早纪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压抑的微颤。
“我亲手……把我父母的养老金,还有我高中恩师的退休金,全部推进了火坑。”
早纪的遭遇,就像是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瞬间迎头浇灭了套房里所有的癫狂与狂热。
是啊,我们只是些残渣而已,为什么还不快点去S呢?
电视机屏幕上的搞笑艺人依然在无声地摔倒、爬起。
但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秒钟,降至了零度。
松浦握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充血的双眼呆滞地看着早纪。
工藤停止了咀嚼。他张开嘴,一块沾着酱油的生牛肉从嘴角滑落,掉在羊毛地毯上。
片山放下指着早纪的手。他踉跄了两步,跌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的伏特加酒瓶滑落在地,酒液咕嘟咕嘟地流淌进地毯的纤维里。
四个原本处于社会完全不同阶层的人。
掌控二十亿资金的地产暴发户。拼命维持体面的商社中层。自视甚高的天才大学生。出入名利场的金融女精英。
他们……都是同类。
实体杠杆的崩断。公款挪用的深渊。期权交易的吞噬。信托骗局的陷阱。
他们终于明白。在这个庞大且冰冷的金融绞肉机面前,自己甚至连猎物都算不上。他们各自以为的“个人悲剧”,全都是同一场宏大骗局里的必然产物。
他们全都是被这台机器榨干剩余价值后,无情抛弃的几滴废旧润滑油。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任何人再抱怨。没有任何人再哭泣。也没有任何人出声安慰。
一种诡异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默契,在这四个将死之人之间悄然产生。
一切的挣扎都失去了意义。
心已经死去,只剩下还残留在人间的肉体需要处理。
早纪深吸了一口气。
她打开那只镶嵌着碎钻的手袋,取出一支正红色的香奈儿口红。
早纪慢慢旋出口红,一边给自己歪歪扭扭地涂上口红,一边转过身,走到玄关处。
弯下腰,将刚才踢飞的那两只红底高跟鞋捡了回来。
口红在她的脸上画出了一道红色的划痕,她也不管,随手扔掉了那支口红,拿着鞋子走到落地窗旁的角落。
右脚脚尖抵住左脚的鞋跟,将两只鞋子并拢。鞋尖朝外,摆放得一丝不苟。
工藤也缓缓地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沙发旁,拿起那件沾满暗巷泥浆的深蓝色定制风衣。
他用那双沾满污垢的双手,仔细地抚平风衣领口上的每一道褶皱。将大衣对折,再次对折。直至边缘对齐得严丝合缝。
他走到早纪的鞋子旁边。将折叠整齐的风衣平放在干净的木地板上。
松浦粗暴地扯掉脖子上那条松垮的领带,随手扔在茶几上。
他弯下腰,将脚上那双意大利定制皮鞋脱了下来,放在了风衣旁边。赤足踩在温润的木地板上。庞大的身躯宛如一座黑色的铁塔,大步走向落地窗。
片山从单人沙发里站起身。
他用完好的左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用来点烟的金色都彭打火机。走到工藤的风衣前,弯下腰,将那枚冰凉的金属打火机,轻轻放置在风衣的最上方。
四个人完成了各自在人世间最后的仪式。
早纪来到了落地窗前。
她伸出右手,握住落地窗那沉重的金属把手。手腕猛地发力。
“哗啦——”
玻璃门向一侧滑开。
狂暴的冬雨夹杂着一百七十米高空的凛冽寒风,瞬间倒灌进套房。
室内的温暖、酒香、以及残存的些许人气,被这股狂风彻底撕碎。
风吹乱了早纪的短发。
她没有任何犹豫。迈开赤裸的双足,踏上宽敞的露台。
松浦、工藤、片山。三个男人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走出温暖的室内。
四个人。
一字排开。
他们踩在积满雨水的冰冷瓷砖上。站上那道低矮的防护墙边缘。
狂风疯狂地撕扯着他们的衣物。雨水顺着脸颊流淌,模糊了视线。
下方,光怪陆离的东京,像一只张开巨口的怪兽。
“各位,地狱见。”
早纪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语调平淡。
“下去我请大家喝第一杯。”
松浦粗犷的嗓音在风雨中逸散,瞬间被高空的风声吞没。
“大叔,你下去还有钱吗?”
片山不屑地笑了声。
工藤没有说话。
四人。同时。
身体前倾。
脚尖离开坚硬的水泥边缘。重心越过防护墙的界限。
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抽空了内脏。狂风在耳畔化作极其尖锐的呼啸,随后又奇妙地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
一百七十米。四点五秒的物理间隙。
时间在极速的下坠中被无限拉伸,坍塌成一个光怪陆离的冗长梦境。
建筑物的玻璃幕墙被视线拉扯成向上飞升的灰色瀑布。下方,新宿歌舞伎町的霓虹灯海在视网膜上彻底融化。
红的、蓝的、紫的光晕完全失去了固有的边界。色彩在黑色的雨幕中疯狂扭曲、交织、旋转,化作一个巨大且粘稠的彩色漩涡,迎面扑来。
所有的物理轮廓皆在这一刻崩塌。
整座城市的灯火在失重状态下被强行搅碎,化作漫天逆流而上的发光碎片。
刺眼的光团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填满整个视野,直至将躯体与意识一并吞噬。
……
一切归于沉寂。
连绵的冬雨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冰冷的柏油路面。
在那些红的、蓝的、紫的霓虹灯牌倒映出的迷离光影中,多了一抹化不开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