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濠州来客】国子监抄书吏
第2章【濠州来客】国子监抄书吏 (第2/2页)中年官员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落在黄世文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语气平淡:“你就是来应征抄书小吏的黄世文?”
“正是在下。”黄世文躬身应道。
“可有保人?可有户籍路引?”刘典簿的问题,与李典吏如出一辙,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却也不得不面对。
黄世文深吸一口气,如实答道:“回大人,在下初来应天府,无亲无故,尚未办理户籍路引,也暂无保人。但在下确实读过几年书,能识文断字,书法尚可,而且能吃苦耐劳,只求大人能给在下一个机会,在下定当尽心尽力,做好抄书的差事,绝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他的语气诚恳,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隐瞒,也没有半分谄媚。他知道,在这些读书人出身的官员面前,隐瞒与谄媚,只会适得其反,唯有实话实说,展现出自己的诚意与能力,才有可能获得机会。
刘典簿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轻轻敲着藤椅的扶手,沉默了片刻。典簿厅确实缺人手,尤其是抄书小吏,最近要抄录的典籍太多,现有的几个小吏根本忙不过来。可国子监的规矩摆在那里,抄书小吏接触的皆是官藏典籍,若是没有保人担保,没有户籍路引,一旦出了差错,比如典籍丢失、内容泄露,他这个典簿难辞其咎。
“无保人,无户籍路引,这恐怕不妥。”刘典簿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为难,“国子监乃朝廷重地,典簿厅的典籍,皆是内府珍藏,容不得半分差池。若是录用了你,将来出了问题,谁能担待得起?你还是走吧,另寻别处吧。”
“大人!”黄世文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大人,在下知道国子监的规矩森严,也明白大人的顾虑。在下可以对天发誓,若是录用了在下,在下定当恪守规矩,谨言慎行,绝不私藏典籍,绝不泄露内容,若是有违此誓,甘愿受凌迟之刑,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眼神中满是决绝。为了能在这里立足,他只能用最毒的誓言,来打消刘典簿的顾虑。
刘典簿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动容。他在典簿厅做了多年典簿,见过无数前来应征的人,有谄媚的,有哀求的,却很少有人像黄世文这样,眼神坚定,誓言决绝。而且,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衣着寒酸,却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傲气与坚韧,不像是那种背信弃义之徒。
更何况,如今典簿厅确实急需人手,若是错过了这个年轻人,再找一个合适的,也并非易事。
想到这里,刘典簿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松了口:“也罢,如今典簿厅确实缺人手,我便破一次例,给你一个机会。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先试用你三个月,若是你表现尚可,书法工整,做事勤勉,便正式录用你;若是你表现不佳,或是违反了规矩,休怪我无情,不仅会将你赶走,还会治你一个欺瞒之罪!”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开恩!”黄世文心中大喜,连忙对着刘典簿深深作了一揖,语气激动,“在下定当尽心尽力,绝不辜负大人的信任与栽培!”
“起来吧。”刘典簿摆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指了指院子东侧的一张空书桌,“那里还有一张空书桌,你先过去,我让人给你拿一套笔墨纸砚和要抄录的典籍。今日先熟悉一下环境,明日正式开始抄书。记住,抄书小吏的规矩,第一条便是字迹工整,不得有错别字,不得随意涂改;第二条便是谨言慎行,不得询问典籍内容,不得与他人谈论典簿厅的事务;第三条便是按时上工,不得迟到早退,每日辰时到岗,酉时下工,若是违反,轻则杖责,重则赶出国子监,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在下谨记大人教诲,绝不敢违反!”黄世文连忙躬身应道,语气恭敬。
“嗯。”刘典簿点了点头,对着院子里一个正在抄书的年轻书生喊道,“王怀安,过来一下。”
那名叫王怀安的书生,约莫二十多岁,身材微胖,面容憨厚,听到刘典簿的喊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走到藤椅前,躬身道:“见过刘典簿。”
“这位是黄世文,新来的抄书小吏,你带他去领一套笔墨纸砚和《论语》的抄录稿,再给他讲讲抄书的具体规矩。”刘典簿吩咐道。
“是,刘典簿。”王怀安躬身应道,转身看向黄世文,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黄兄弟,跟我来吧。”
“有劳王兄。”黄世文对着王怀安拱了拱手,跟在他身后,朝着院子的东侧走去。
王怀安带着他走到一间偏房,偏房里堆放着许多宣纸、毛笔和墨锭,还有一摞摞的典籍抄录稿。王怀安从里面拿出一支中等粗细的毛笔、一锭徽墨、一刀宣纸和一方砚台,又抱过一摞用麻线装订好的《论语》抄录稿,递给黄世文:“黄兄弟,这些都是你的,笔墨纸砚每月初一统一发放,若是不够用,可以跟我说,我再向刘典簿申请。这些是要抄录的《论语》,你每日抄录两卷,必须字迹工整,不能有错别字,酉时之前交给刘典簿检查,若是合格,便算完成当日的任务。”
黄世文接过笔墨纸砚和抄录稿,入手沉甸甸的。他看着那些崭新的宣纸和毛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对着王怀安拱了拱手:“多谢王兄,劳烦王兄费心了。”
“客气什么,都是同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王怀安摆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又带着黄世文走到东侧的那张空书桌前,指了指书桌,“黄兄弟,这张书桌以后就是你的了,你先收拾一下,我再跟你说说其他的规矩。”
黄世文点了点头,将笔墨纸砚和抄录稿放在书桌上,开始收拾起来。书桌很简陋,是用普通的松木制成的,表面有些磨损,却很干净,显然是有人经常擦拭。他将宣纸铺在书桌的左侧,毛笔放在砚台旁边,墨锭摆在一旁,又将《论语》的抄录稿放在右侧,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王怀安站在一旁,看着他有条不紊地收拾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开口道:“黄兄弟,看你斯斯文文的,倒是个细心人。我再跟你说说典簿厅的规矩,除了刘典簿说的那三条,还有几条需要注意。第一,抄录的典籍,只能在典簿厅内抄录,不得带出半步,即便是抄录好的稿子,也必须上交,不得私藏;第二,抄书的时候,不得交头接耳,不得随意走动,若是要如厕,需向我报备,我再向刘典簿请示;第三,每月有三天的休沐日,分别是初十、二十、三十,其余时间,必须按时上工,不得请假,除非是重病在身,否则一律不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咱们这些抄书小吏,月钱是二百文,管吃管住,住的是国子监西侧的杂役房,吃的是国子监的伙房饭,虽然简单,却也能管饱。杂役房里住的都是国子监的杂役,有扫地的,有挑水的,也有咱们抄书小吏,都是老实人,很好相处。黄兄弟若是有什么不懂的,或是遇到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我在典簿厅做了三年抄书小吏,还算熟悉这里的情况。”
黄世文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将王怀安说的规矩一一记在心里。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憨厚的胖子,竟然如此热心,不仅带他领了东西,还耐心地跟他讲解规矩,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多谢王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若是没有王兄指点,在下恐怕早就犯了规矩了。”黄世文对着王怀安深深作了一揖,语气诚恳。
“黄兄弟太客气了。”王怀安摆了摆手,笑着道,“以后都是同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我先回去抄书了,黄兄弟你先熟悉一下抄录稿,明日正式开始抄书吧。”
“好,多谢王兄。”黄世文道。
王怀安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前,重新拿起毛笔,继续抄录起来,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黄世文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着眼前的笔墨纸砚和《论语》抄录稿,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过钢笔,敲过键盘,翻看过无数的现代书籍,而现在,它却要握着毛笔,在宣纸上抄录着千百年前的儒家经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感慨,伸手拿起那本《论语》抄录稿,缓缓翻开。抄录稿是用楷书书写的,字迹工整,笔锋清秀,应该是之前的抄书小吏抄录的。书页上的内容,是《论语》的《学而》篇,“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黄世文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作为一个历史系学生,《论语》他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可此刻,看着这些用毛笔书写在宣纸上的文字,感受着纸张的粗糙与笔墨的清香,他却觉得,这些文字仿佛有了生命,在宣纸上缓缓流淌,诉说着千百年前的智慧。
他抬起头,望向院子里的那些抄书小吏。他们都低着头,手握毛笔,在宣纸上奋笔疾书,神情专注而认真。他们的身影,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无比坚定。他们都是出身贫寒的读书人,没有机会成为监生,没有机会踏入朝堂,只能靠着抄书糊口,在国子监的最底层,默默耕耘。可他们依旧没有放弃,依旧在努力地生活,依旧在坚守着自己的梦想。
黄世文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信念。他想,自己或许和他们一样,出身低微,一无所有,可他也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追求。他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有价值。他要利用自己的知识,改变这个时代,改变大明的命运。
他低头,再次看向眼前的《论语》抄录稿,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他伸出手,拿起那支崭新的毛笔,蘸了蘸砚台里的清水,又拿起墨锭,开始在砚台上轻轻研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黑色的墨汁渐渐在砚台中汇聚,散发出淡淡的墨香。那墨香,与宣纸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缓缓弥漫,仿佛是一种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一步步走下去。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着,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屋檐,发出噼啪的声响。可典簿厅的院子里,却异常安静,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院子里轻轻回荡,与窗外的雨声,交织成一首独特的乐曲。
黄世文坐在书桌前,手握毛笔,眼神专注地看着眼前的抄录稿。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洪武生涯,才算真正开始。他的第一步,就是做好这个抄书小吏,熟悉这个时代,熟悉国子监,熟悉大明的一切。
而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目标。他要从这个小小的典簿厅出发,一步步往上走,走到朱元璋的面前,让朱元璋看到他的价值,让他的声音,传到那个决定大明命运的人耳朵里。
大明日不落的梦想,就从这一方小小的书桌,这一支小小的毛笔,开始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