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冰裂之声
第三:章冰裂之声 (第2/2页)门打开,风雪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走到门口时,独孤白忽然回头:“周主事,你儿子得的什么病?”
周明堂愣了愣:“一种罕见的寒症,浑身发冷,盛夏也要裹棉被。大夫说是先天不足,无药可医。”
“后来怎么治好的?”
“天机阁送来一瓶药,红色,像血。”周明堂回忆,声音有些恍惚,“喝了之后,三天就好了。但每年冬天都要再喝一次,否则会复发。”
独孤白眼神微凝。
这种症状,他好像在藏书楼的某本医书里读到过。那不是病,是……
“药还有吗?”
“有,今年份的刚送到。”周明堂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玉瓶,递过去。玉瓶很精致,瓶身雕着缠枝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独孤白接过,拔开瓶塞闻了闻。没有味道,但瓶中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这药,以后不要再喝了。”他将瓶子收起,“我会找人看看。”
说完,他推门离去。
周明堂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许久,缓缓坐下,双手捂住了脸。
有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像受伤的野兽。
走廊里,独孤白快步走着,手中的玉瓶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如果他的记忆没错,那种“寒症”不是病,而是一种慢性的寒毒。解毒的方法不是服药,而是停止服药,然后用特殊手法逼出毒素。天机阁给的根本不是解药,而是缓解剂——他们用这种方式控制周明堂,让他每年都需要新的“解药”,永远无法摆脱。
好手段。
也好狠毒。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楼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城堡守卫那种规律的巡逻步点,而是刻意放轻的、小心翼翼的移动,像夜行的猫。
有人。
独孤白吹灭风灯,侧身隐入阴影。
脚步声渐近,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确定在档案馆?”
“确定。我亲眼看见周明堂进去的,后来侯爷也进去了。”
“侯爷?他怎么会……”
“不知道。但这是个机会。趁他们都在里面,把东西放好,然后——”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独孤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楼梯上站着两个人,都穿着城堡仆役的灰衣,但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绝非普通仆役。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盒盖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独孤白认得,那是草原萨满教的符文,代表“毁灭”与“疯狂”。
两人看到独孤白,脸色骤变。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对话,他们同时动手。
干净利落,训练有素。
左侧那人手腕一翻,一柄短刀滑出袖口,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直刺独孤白咽喉。右侧那人则反手将铁盒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扬起,洒出一把白色粉末。
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带着刺鼻的甜腥味——有毒。
独孤白后退半步,避开刀锋,同时屏住呼吸。他没有喊护卫,因为这里是档案馆,隔音极好,喊了也没用。也没有拔剑——他根本不会用剑。
但他从小体弱,父亲特意请来一位退隐的暗卫教过他一些东西。不是战场拼杀的武艺,而是保命的、阴狠的、一击必杀的小技巧。父亲说:“小白,你不需要学怎么杀人,但要学怎么不被杀。”
比如现在。
他侧身让过第二刀,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那人肋下某个位置狠狠一戳——很轻,很快,像是蜻蜓点水。
那人动作突然僵住,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情。然后他软软倒下,像一滩烂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另一人见状,转身要跑,但独孤白已经捡起地上的短刀,甩手掷出。
刀锋撕裂空气,钉入那人小腿。
惨叫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凄厉得像野兽的哀嚎。
独孤白走上前,靴子踩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音。他踩住那人的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然后从他怀里掏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晶体,像是凝固的血,散发着一股奇异的、令人作呕的香气。香气钻进鼻腔,让人头晕目眩,心底涌起莫名的暴戾。
“这是什么?”独孤白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那人咬牙不语,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满是仇恨。
独孤白也不逼问,只是将铁盒重新盖上,然后俯身,在那人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用的是草原语。
很简单的几个词,但那人听到后,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开始剧烈颤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嘶声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独孤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告诉我谁派你来的,或者我让你尝尝这盒子里东西的滋味。”
那人看着铁盒,眼中充满恐惧,那恐惧深入骨髓。良久,他终于崩溃了,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是……是三……”
话音未落。
一支弩箭从楼下黑暗处射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
箭头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独孤白猛地扑倒,第二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墙壁上,箭尾嗡嗡震颤。他滚下楼梯,躲到拐角后,心脏狂跳,像是要冲出胸膛。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等了几息,死一般的寂静。
独孤白缓缓探出头。
楼梯上只剩下两具尸体。杀手的尸体,和被灭口的尸体。
鲜血在石阶上流淌,沿着缝隙向下渗透,像是这座城堡在流血。
他站起身,肩膀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箭擦破了皮肉。他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少年。
然后他蹲下身,检查那个铁盒。
暗红色的晶体,异香,草原萨满教符文……
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的一本笔记,上面记载着草原部落一种古老的巫术:用特殊矿物和草药炼制的“血晶”,点燃后产生的烟雾,能在短时间内让人产生幻觉,自相残杀。据说三十年前,苍狼部就是用这东西,让帝国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在营地里互相砍杀,直到最后一人倒下。
如果这玩意儿在档案馆里点燃,整座楼的人都会疯掉。
而档案馆下面,是城堡的地窖,里面存放着过冬的粮食和酒。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好狠的计划。
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独孤白收起铁盒,快步离开档案馆。风雪迎面扑来,冰冷刺骨,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三。
那个杀手临死前说的,是“三”吗?
三公子?三哥?
还是……第三个内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城堡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能完全信任了。
包括他自己。
第三折:风雪夜归人
回到主堡时,独孤青已经整装待发。
一百五十名精挑细选的士兵在广场上列队,每个人都穿着白色伪装服,背着钩索、冰爪和三日的干粮。没有火把,只有风雪中模糊的身影,像一群雪地里的幽灵。
独孤白将独孤青拉到一旁,递给他那个铁盒。
“这是什么?”独孤青接过,脸色微变,“血晶?你从哪里弄来的?”
“档案馆,两个杀手身上搜出来的。”独孤白简单说了经过,省略了周明堂的部分,“他们想把这东西点燃在档案馆里。”
独孤青沉默地看着铁盒,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三哥。”独孤白看着他,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那个杀手临死前说了一个字:‘三’。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很直接的问题。
直接到近乎残忍。
独孤青抬起头,与弟弟对视。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两人的头发和肩头都落满了雪,像两尊渐渐冰封的雕像。
“你怀疑我。”独孤青说,不是问句。
“我必须怀疑所有人。”独孤白坦然道,“包括你,包括铁叔,甚至包括我自己。”
“那为什么不把我关起来?”
“因为我相信你。”独孤白说,“也相信父亲。他留你在身边这么多年,一定有他的理由。”
独孤青笑了,那笑容在风雪中有些模糊:“小白,你知道吗,有时候你太像父亲了——明明心里有疑虑,却偏偏要做出完全信任的样子。这样很累。”
“那你告诉我,我该不该信你?”独孤白问。
独孤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给独孤白。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骨牌,乳白色,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上面刻着草原文字和一幅简单的图案:一只狼,仰天长嚎。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独孤青说,“苍狼部王族的身份牌。每个王族子弟出生时,萨满会用他的脐带血混合特殊颜料,在骨牌上画下本命图腾。这块牌上的狼,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我想背叛,根本不需要搞这些阴谋诡计。我只要带着这块牌子去草原大营,苍狼部的新王会立刻奉我为上宾——因为按草原传统,我有王位继承权。”
独孤白接过骨牌。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体温。
“那为什么不回去?”他问。
“因为这里也是我的家。”独孤青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母亲临死前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嫁给了父亲。因为她在这里,第一次被当成人,而不是货物或者筹码。她要我记住,我身上流着两族的血,这不是诅咒,而是祝福——因为我可以选择成为桥梁,而不是刀剑。”
风雪似乎小了些。
独孤白将骨牌递回去:“收好。别弄丢了。”
“你不留着当证据?”
“我相信你。”独孤白说,“但也请你理解,从现在起,我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所以我必须谨慎,必须多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我明白。”独孤青收起骨牌,“所以这一趟,我会活着回来。用行动证明,你的信任没有错。”
他转身走向队伍,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档案馆那两个人,用的弩箭是什么制式?”
独孤白一愣:“我没细看,但箭杆是黑色的,箭簇有倒钩。”
“黑箭,倒钩。”独孤青眼神一冷,“那是帝国军械监三年前才研制出的‘破甲箭’,专供禁军和边军精锐使用。草原人不可能有。”
又是一条线索。
独孤白点头:“我记下了。一路小心。”
独孤青抱拳,然后挥手,带着那一百五十名士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中。
独孤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铁寒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侯爷,该回去了。您肩膀的伤需要处理。”
“一点擦伤,不碍事。”独孤白转身,“铁叔,查一下城堡里所有‘破甲箭’的库存和流向。还有,三年前军械监配发给我们的那批,还剩多少,在谁手里。”
“是。”
“另外……”独孤白顿了顿,“派人暗中保护三哥的母亲——我是说,兰姨的坟墓。我怕有人会对死人不敬。”
铁寒深深看了他一眼:“侯爷心思缜密,老侯爷可以瞑目了。”
独孤白没有接话,只是抬头望向夜空。
风雪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角星空。那些星辰冰冷而遥远,像无数双眼睛,默默注视着这片大地上的生死搏杀。
“铁叔,你说父亲现在在看我们吗?”
“在看。”铁寒肯定地说,“一定在看。”
“那他会不会失望?”
“不会。”铁寒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因为您正在成为他期望的样子——一个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清醒,依然敢信任,也依然敢怀疑的守护者。”
独孤白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
然后他转身,走向城堡深处。
还有太多事要做。
南麓的战局,内部的暗流,帝都的阴谋,草原的威胁……
这一夜还很漫长。
而黎明到来时,会有多少人再也看不到太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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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城堡钟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警报,而是丧钟——为南麓大营那些还在苦战的守军而鸣,也为这座城堡里,那些已经死去和即将死去的人而鸣。
钟声穿透风雪,传得很远,很远。
远到南麓大营里,独孤玄听到了。
他拄着刀,站在残破的城墙上,看着下面如潮水般涌来的草原骑兵,笑了。
笑得很惨烈。
“兄弟们!”他嘶声吼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听见了吗?家里的钟在给我们送行呢!”
残存的三百多个守军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夜空。
那里除了风雪,什么也没有。
但他们好像真的听到了,听到了那座生他们养他们的城堡,在为他们敲响最后的钟声。
“那就让这群狼崽子看看!”独孤玄举起刀,刀身上满是缺口,满是血,“什么叫铁山军的骨气!”
他第一个冲下城墙。
身后,三百多个伤痕累累的汉子,跟着冲了下去。
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像一群赴死的狼。
风雪更大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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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鹰嘴隘的生死攀爬,望乡台的重弩轰鸣,南麓大营的血色黎明。三路奇兵能否扭转乾坤?而黑石城堡内,独孤白通过“破甲箭”的线索,终于逼近了那个隐藏最深的内鬼。更致命的是,草原苍狼部的使者,已经顶着风雪,叩响了铁山领的大门。谈判桌上,第一个条件,就是独孤青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