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烛烬
第六章:烛烬 (第2/2页)“小白……”独孤青想说什么,但喉咙哽住了。
“是我害了他。”独孤白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独孤青,眼睛里的红像烧着的炭,“如果我不让大哥去铁脊山,如果我不把希望押在那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上……铁叔也许还能多撑几天,也许……能等到真正的解药。”
“不是你的错。”独孤青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肩膀,抓得很用力,“是下毒的人该死,是天机阁该死,是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该死!”
“可他们没死。”独孤白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铁叔死了,他们却还活着。那些内鬼,那些刺客,那些想让我们死的人……他们都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躲在暗处,等着看我们怎么垮,怎么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吸进肺里,然后狠狠碾碎:
“但我不会让他们如愿。”
声音很冷,冷得像铁脊山上的冰。
眼神很锐,锐得像打磨过的刀。
刚才那个蹲在楼梯上、肩膀颤抖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挺直脊梁、眼神冰冷的守护者。
“铁叔不会白死。”独孤白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那些藏在暗处的鬼,我会一个一个揪出来,一个一个送下去给铁叔赔罪。”
他转身,朝楼下走去。
步伐很稳,稳得像一尊移动的山。
独孤青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小白,你要去哪里?”
独孤白头也不回:
“去等大哥回来。”
第三折归人
黎明。
真正的黎明。
东方天际的那线鱼肚白终于挣扎着撕开了黑暗,像一道伤口,慢慢扩大,慢慢渗出血色——先是淡红,然后是橘红,最后是刺眼的金红。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万道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黑石城堡的城墙上,守军换上了第三轮岗。
这一夜的雪停了,但风还在刮,刮得旗帜猎猎作响,刮得人脸生疼。士兵们搓着手,哈着白气,眼睛死死盯着南方的官道——那里是大公子回来的路。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一群……勉强能称为“人”的东西。
为首的是独孤玄。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佝偻着腰,像一只被折断的标枪。他的左肩彻底垮了,纱布被血浸透,又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脸上全是冰碴,嘴唇乌黑皲裂,眼睛深陷,眼窝发青,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但他还活着。
还站着。
还一步一步地,朝着城堡走来。
他的身后,跟着……不到五十人。
出发时是三百,回来时不到五十。而且这五十人,没有一个完好的——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脸上冻掉了皮,露出鲜红的肉。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血脚印。
像一群从地狱爬回来的鬼。
城墙上,守军寂静无声。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这群残兵败将,看着他们用最后的力气,一步一步挪向城门。
然后城门开了。
独孤白站在城门后。
他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孝服,外面罩着玄色大氅。大氅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像一面招魂的幡。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大哥一步步走近。
独孤玄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两人对视。
谁也没说话。
晨光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纠缠的魂灵。
良久,独孤玄缓缓举起右手。
那只手已经冻得发黑,五指僵硬,像鸡爪。但他还是举着,举得很高,然后把手心里握着的东西,递到独孤白面前。
那是一株……残破的莲花。
花瓣掉了大半,只剩下三片,颤巍巍地挂在花茎上。根须断了,只剩下短短一截,还沾着冰碴。但花心那点幽蓝的光晕还在,微弱地闪烁着,像风中的残烛。
雪魄莲。
传说中的圣物。
用两百五十条人命换来的圣物。
独孤白看着那株莲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接过。莲花的根须触到掌心,冰冷刺骨,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铁叔呢?”独孤玄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独孤白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
“走了。”
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
却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独孤玄心上。
他整个人晃了晃,像是要倒下。但他撑住了,死死撑住了。只是眼睛瞬间红了,红得吓人,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在颤抖。
“黎明前。”独孤白说,“他一直在等你。”
独孤玄闭上了眼睛。
他闭得很用力,用力到整张脸都在扭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在忍,用尽全身力气在忍,忍那几乎要把他撕裂的痛苦。
但他没有倒。
他不能倒。
他是独孤玄,是铁山军副统领,是这个家的长子。
他不能倒,一刻都不能。
良久,他睁开眼。
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像铁脊山上的雪一样的颜色。
“莲花……还有用吗?”他问,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可怕。
独孤白摇摇头:“没有雪魄珠,莲花救不了铁叔。”
独孤玄点点头,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他早就知道了——从看到冰窟里那具尸体开始,从看到那张“雪魄珠已取”的纸条开始,他就知道了。
这一趟,是白跑。
这两百五十条人命,是白死。
但他不后悔。
有些事,明知道是白做,也要做。
因为那是责任。
因为那是承诺。
“带我去看看铁叔。”他说。
独孤白转身,朝城堡里走去。
独孤玄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他身后的残兵们也想跟上来,但他抬手制止了:
“你们去休息。治伤,吃饭,睡觉。这是命令。”
残兵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佝偻着腰、却依然像山一样挺直的背影,眼睛都红了。
但他们没有哭。
只是默默转身,朝军营走去。
像一群沉默的、伤痕累累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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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里,灯火已经重新点亮。
不是三盏,是九盏——九盏长明灯,摆在铁寒的遗体周围。烛火跳跃,把那张蜡黄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是还活着,像是在呼吸。
棺椁已经准备好了。
玄铁棺椁,和独孤烈那具一模一样。棺盖开着,铁寒躺在里面,穿着崭新的侯爵礼服——那是独孤白临时让人赶制的,用的是最好的黑绸,绣着银色的山形纹。
他看起来很安详。
眼睛闭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睡着了,像是做着一个好梦。只是脸色太黄,黄得像蜡,黄得不像活人。
独孤玄走到棺椁前。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从铁寒的脸,看到他的手,看到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看到那身崭新的礼服,看到棺椁上精美的雕花。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铁寒的脸。
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他。
“铁叔。”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我回来了。”
铁寒没有回应。
永远都不会回应了。
“莲花……我带回来了。”独孤玄继续说,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聊天,“可惜……没用上。你等了我那么久,我还是……回来晚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但他咬着牙,死死咬着,不让那颤抖溢出来:
“不过没关系。铁叔,你等着。那些害你的人,那些藏在暗处的鬼,我会一个一个揪出来,一个一个送下去给你赔罪。”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吸进肺里,然后狠狠碾碎:
“我发誓。”
三个字。
重得像山,冷得像铁。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看向独孤白。
“小弟。”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铁叔的后事,按侯爵之礼办,我没意见。但有一件事,我要做。”
“什么事?”
“我要守灵。”独孤玄一字一顿地说,“守满七天七夜。这七天,谁也别来劝我。”
独孤白看着他,看着那双死寂的、冰冷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好。”
“还有,”独孤玄顿了顿,目光扫过寝宫里的每一个人,扫过陈悬壶,扫过独孤青,最后落回独孤白脸上,“铁叔临终前,说了什么?”
独孤白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铁寒最后那句话,那句没说完的话:
“小心……周……”
周什么?
周明堂?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铁叔用最后一口气,在提醒他。
提醒他小心。
提醒他,危险还在身边。
“铁叔说,”独孤白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小心身边的人。”
独孤玄点点头,没有意外。
“还有吗?”
“没有了。”独孤白说,“就这一句。”
独孤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就够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棺椁里的铁寒,轻声说:
“铁叔,你放心吧。这个家,有我们兄弟在,垮不了。那些鬼,那些狼,那些想让我们死的人……我们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铁山军的骨头。”
说完,他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是双膝。
直挺挺地,跪在棺椁前。
像一尊石像,像一座山。
他要守灵。
守满七天七夜。
为他没能赶上的最后一面。
为他没能救回的生命。
为他肩上的责任,为他的誓言。
独孤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寝宫。
独孤青跟了出来。
两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的呼吸声,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听着这座城堡在黎明里苏醒的声音。
良久,独孤青轻声问:
“小白,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独孤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光涌进来,刺眼,但也温暖。照在雪地上,金光闪闪,像是把整个世界都镀了一层金。远处的铁脊山在晨光中露出了真容,巍峨,沉默,冰冷,但也……坚实。
像这座城堡。
像这个家。
像他们兄弟。
“怎么办?”独孤白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练兵练兵,该查内鬼查内鬼,该打草原打草原,该抗帝都抗帝都。”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独孤青,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铁叔死了,但我们还活着。活着,就得继续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是火海,是万丈深渊。”
“也得走。”
“因为我们是独孤家的男人。”
“因为我们是北境的守护者。”
“因为我们肩上,扛着几十万条命。”
说完,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步伐很稳,稳得像一尊移动的山。
独孤青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小白,你长大了。”
独孤白头也不回:
“早就该长大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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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铁寒的葬礼上,周明堂的调查有了惊人发现——那个手上长冻疮的内鬼,竟是最意想不到的人。与此同时,帝都的第一道圣旨越过风雪抵达,使者带来的不是册封诏书,而是一道催命符。新守护者的第一道真正考验,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