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深夜的蓝光
第一章：深夜的蓝光 (第1/2页)地铁13号线末班车的最后一节车厢里，小林把脸埋在膝盖上，后颈的肌肉还在因为刚才的紧绷而突突地跳。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旁边大叔身上的汗味，再加上远处有人吃剩的韭菜盒子残留的腥气，一股脑钻进鼻腔，他却连抬手捂鼻子的力气都没有。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公司微信群的界面，置顶消息是老板王总在晚上十点半发的：“项目节点在即，希望大家都能有主人翁意识，不要总想着按时下班，多反思自己的工作价值。”
这条消息下面，是一连串整齐划一的“收到，老板辛苦了”。小林盯着那些字眼看了足足三分钟，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他不是不知道职场规则，也不是不懂随波逐流能少些麻烦，可他实在打不出那句违心的奉承——就在两个小时前，他刚被这位王总堵在会议室门口，当着全部门八个人的面骂得狗血淋头，连一点情面都没留。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每一个细节：王总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藏青色定制西装，袖口露出的名表表盘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手里捏着他熬了两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眉头皱得像打了死结。“你这做的什么东西？”王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性的怒意，话音刚落，方案就被狠狠摔在地上。A4纸散落一地，其中一张还轻飘飘地滑到王总脚边，被他锃亮的鳄鱼皮皮鞋碾了过去，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我花钱雇你过来，是让你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给我制造问题的！连个数据表格都做不明白，普通本科毕业的就这水平？”
周围一片死寂，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小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同事们刻意压低的呼吸声——有人偷偷用余光瞥他，有人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还有人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的脸瞬间烧得滚烫，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手指死死地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想弯腰去捡那些散落的纸，哪怕只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也是对自己心血的一点交代，可王总却一脚踩在了最上面那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轻蔑像冰锥一样扎人：“捡什么捡？这种垃圾，留着也是占地方。今晚加班改出来，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新的方案，不然你就自己收拾东西滚蛋。”
王总说完，转身就走了，西装的下摆扫过他的裤腿，带起一阵冷风。直到王总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会议室门口的压抑感才稍稍缓解。同事小张犹豫了一下，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声音压得很低：“林哥，别往心里去，王总就是这个脾气，对谁都这样。”小林接过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却没力气拧开。他知道小张是好意，可在那一刻，他总觉得那声“林哥”里带着点怜悯，甚至是看热闹的意味。其他同事要么假装忙碌，要么结伴离开，没人再过来多说一句。
他一个人站在原地，站了足足十分钟，才缓缓蹲下身，把那些沾了灰和鞋印的纸一张张捡起来。纸张边缘被踩得发皱，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模糊，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团乱麻，还带着难以言说的屈辱。他把捡起来的方案塞进背包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羞辱也藏起来。然后他没有回工位加班，而是直接收拾了东西，逃离了那个让他窒息的办公室——他知道自己现在根本没心思改方案，满脑子都是王总的辱骂和同事们的眼神。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拉回了小林的思绪。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出车厢。站台的灯光惨白刺眼，映着他疲惫的脸，眼窝深陷，眼下的乌青像抹了一层浓墨，嘴唇也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换乘公交的时候，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还在守着摊位，昏黄的灯光照着大爷佝偻的身影，也照着炉子里冒着热气的红薯。小林摸了摸口袋，掏出五块钱，买了一个最大的。滚烫的红薯握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全身，才让他僵硬的手指有了一丝知觉。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深夜的街道上，车厢里只有寥寥几个乘客，都靠在座位上昏昏欲睡。窗外的霓虹灯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破旧的民房、杂乱的菜市场和堆满垃圾的小巷。这里是城中村，是无数像他这样的外来者在这座大城市的落脚点，廉价，拥挤，却承载着他们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车子到站，小林下了车，踩着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往出租屋走。路边的垃圾桶散发着酸腐的味道，几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觅食，被他的脚步声惊得四散而逃，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声。
他住的出租屋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这栋楼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墙皮斑驳脱落，楼梯扶手布满了铁锈，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楼梯板发出“吱呀吱呀”的**，仿佛随时会塌掉。小林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每爬一层，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他的胸口闷得发慌，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爬到六楼的时候，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因为手抖，转了好几圈才打开门。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隔壁飘来的油烟味。这间出租屋只有十几个平方，被房东用木板隔成了卧室和一个狭小的厨房。房间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台老旧的壁挂空调，因为电费太贵，小林只有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才会偶尔开一会儿。墙角的暖气片早就锈迹斑斑，根本不散热。他把背包扔在门口的椅子上，脱了鞋，径直走到床边，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了下去。床垫很软，却抵不住浑身的酸痛，骨头缝里都透着累。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王总骂他的画面，还有同事们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普通本科毕业的就这水平？”王总的话像一根尖锐的针，反复刺着他的神经。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了考进这所普通本科，付出了多少努力。高中三年，他每天五点半就起床背书，晚上十二点还在刷题，周末从来没有出去玩过，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他比一本线低了二十分，只能去这所本地的普通本科院校。那时候他心里很不甘心，暗下决心，大学一定要好好努力，将来找一份好工作，证明自己不比那些名牌大学的学生差。
大学四年，他确实没偷懒。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专业课成绩都是年级前几名，还考了好几个职业资格证。毕业的时候，他抱着对未来的憧憬来到这座大城市，投了上百份简历，经历了几十场面试，才终于进了现在这家公司。入职第一天，他就暗自发誓，要闯出一片天地，让父母为他骄傲。他每天最早到公司，把办公室打扫干净，给同事们的水杯倒满水；晚上最晚离开，把当天的工作都整理好，还主动帮同事分担任务。入职半年，他从来不敢有丝毫懈怠，可换来的不是认可，不是升职加薪，而是这样赤裸裸的羞辱。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出现的霉斑，像一张狰狞的脸。他想起自己每个月拿着六千块的工资，在这座消费水平极高的城市里，过得捉襟见肘。房租一千五，水电费两百，交通费一百五，吃饭要一千多，再加上偶尔买点生活用品，根本剩不下多少钱。为了省钱，他每天中午都吃公司楼下最便宜的十五块钱盒饭，菜里只有零星的几块肉；晚上要么煮泡面，要么就像今天这样，买个烤红薯对付一下。他已经很久没买过新衣服了，身上穿的这件外套还是大学毕业时买的，袖口都磨得起毛了。他不敢出去聚餐，不敢生病，甚至连水果都很少买——因为看不起病，也吃不起贵的水果。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小林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是房东发来的：“小林，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后天之前转我微信上，别耽误了啊。”后面还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可在小林看来，这个表情却格外刺眼。
看到这条短信，小林的心情瞬间跌到了谷底。他打开微信钱包，看着里面仅剩的两千三百块钱，心里一阵发慌。交完一千五的房租，就只剩下八百块钱了，要支撑到下个月十五号发工资，还有二十多天，根本不够。他皱着眉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翻看着自己的账单，试图找出能省下来的钱。可他的账单已经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除了必要的开支，几乎没有任何额外消费。他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把自己珍藏的那几本专业书卖掉，或许能换个几十块钱。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家里的电话。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字样，小林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调整了一下语气，按下了接听键：“喂，妈。”
“小林啊，这么晚了还没睡呢？”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是不是又在加班啊？工作别太拼命了，要注意身体。我听你爸说，大城市的年轻人都爱熬夜，对身体不好。”
“没有，刚下班回到家，准备睡了。”小林撒谎道，声音尽量放得轻松，“妈，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你爸最近总说头晕，想去医院检查一下，家里的钱都存着给你买房付首付了，暂时拿不出来，你看能不能先寄点回来？”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还带着一丝愧疚，“也不用太多，三千块就行。检查完如果没什么事，剩下的钱我再给你打回去。”
三千块。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小林的心上。他现在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哪里还有钱寄回家？可是他又不能告诉母亲真相，怕母亲担心，更怕母亲失望。他能想象到母亲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的样子，也能想象到父亲难受时的表情。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好，妈，我知道了，我明天就把钱寄给你。你让爸别担心，好好去检查，钱的事我来解决。”
“好，好，那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母亲的声音明显轻松了不少，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才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小林把手机扔在一边，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委屈、无助、焦虑，各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让他喘不过气。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每天起早贪黑，兢兢业业，为什么生活还是这么难？他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就因为他是普通本科毕业，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就注定要过这样的日子吗？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声，还有楼下大排档收摊时的嘈杂声。小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他不想去想工作，不想去想房租，也不想去想家里的事，他只想找个地方逃避一下，哪怕只有一会儿也好。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点开了短视频APP。这是他最近发现的唯一解压方式，只要刷着那些搞笑的视频，他就能暂时忘记现实的烦恼。屏幕亮了起来，蓝色的光线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照亮了小林疲惫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的红血丝。
他漫无目的地刷着视频，一开始是一些宠物搞笑段子，一只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撞得头破血流，逗得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可这种轻松的心情只持续了几秒钟，很快就被现实的沉重拉了回来。后来又刷到了一些美食视频，主播在镜头前大口吃着海鲜、烤肉，看起来无比香甜；还有旅游视频，博主们去各地打卡，晒着蓝天白云和美景。看着视频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生活，再对比自己的处境，小林的心里更加失落。为什么别人的生活都那么轻松快乐，而自己却要活得这么累？难道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的这么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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