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片雪花
第六章 第一片雪花 (第2/2页)这脆弱的“浮盈”,本应是他打破恶性循环的武器。可现在,武器本身似乎也变得烫手。
“爸。”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张睿探进半个身子。十三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衣,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怎么还没睡?”张立诚迅速最小化交易软件,屏幕瞬间切换成一份乡镇经济报表的界面。
“睡不着。”张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声音有些闷,“这道题,老师今天讲了,可我还是没太弄懂。”
张立诚接过练习册。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难度中等偏上。他高中时数学不错,但二十年没碰,解题思路早已生锈。他拉过草稿纸,拿起笔,试着回忆、画图、列式。
张睿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略显笨拙却格外认真的侧脸。灯光在父亲新添的白发上染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十分钟后,张立诚终于理清了思路,一步步推导出答案。他把步骤详细讲给儿子听,从函数图像到实际意义,尽量讲得透彻。
“懂了吗?”
“懂了。”张睿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脚尖在地板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爸,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
张立诚一愣,放下笔:“怎么这么问?”
“你眼睛下面都是黑的。”张睿小声说,目光垂着,“妈妈也是。她昨天在厨房切菜,差点切到手,她说是因为没睡好。”
张立诚心里一紧,像被一只手攥住:“妈妈还说什么了?”
“她说,爸爸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难的事,让我们都别打扰你。”张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但我觉得……你好像,很害怕。”
“害怕?”张立诚喉咙有些发干。
“嗯。就像我每次面临大考之前那种害怕,明明复习了,还是怕考不好,怕让家里人失望。”
张立诚看着儿子,忽然意识到,这个一直被他努力保护在身后的少年,早已能敏锐地感知到大人的情绪,甚至看得比他以为的更深。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吐露一部分真实:“爸爸……确实有点害怕。怕做错决定,怕判断失误,怕……让情况变得更糟。”
“那为什么还要做呢?”张睿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因为如果不做,情况可能一样会变糟,甚至更坏。”张立诚斟酌着词句,“就像你这道数学题,不做,肯定不会错,但也永远得不到分。做了,可能错,也可能对,但至少……有得分的可能。”
张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爸,如果你有一笔钱,一笔很重要的钱,你是会把它存起来绝对安全,还是愿意用它去做一件可能赚也可能赔的事?”
张立诚被这个问题击中了,他没想到儿子会问出如此直指核心的问题。他想了想,反问:“你觉得呢?”
张睿认真地思考着:“那要看这笔钱有多重要。如果是买课外书的钱,我愿意试试。如果是……吃饭的钱,或者救命用的钱,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课外书没了,可以先借同学的看。但饭不能不吃,命不能不要。”张睿的回答朴素而直接。
张立诚愣住了。儿子用最孩子气的语言,道破了风险投资的真谛:风险承受能力,取决于本金对你生命和生活的“重要性”。
而他用来“投资”的这十万块,恰恰是“吃饭的钱”、“救命用的钱”。
所以他才会如此恐惧,每一分波动都牵动着最敏感的神经。
“爸,”张睿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你用的……是‘吃饭的钱’吗?”
张立诚喉咙一哽,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的。”
“那如果……如果最后亏了,我们是不是……”张睿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担忧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会。”张立诚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伸手用力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坚定,“爸爸……有备用计划。不会到那一步的。”
其实没有什么完美的备用计划。所谓的备用计划,就是卖房,就是背负更沉重的债务,就是彻底放弃尊严和体面。但他不能这么说。
“快去睡吧,很晚了。”他站起身,推着儿子的肩膀往门口走,“明天还要早起。”
“爸你也早点睡。”张睿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别太害怕。”
门轻轻关上了。书房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
张立诚重新坐回椅子前,看着重新打开的股票软件,屏幕上16.22元的股价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儿子的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
他打开委托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最终输入:
股票代码:600XXX
卖出数量:300股
委托价格:16.50元(略高于现价)
委托类型:限价委托
如果明天股价能冲到16.50元以上,他就先卖出300股,锁定这部分利润。这样,即使后续下跌,他的持仓成本也会降低,压力能小一些。如果冲不到,就继续持有。
这不算什么高明的策略,更像是在恐惧与贪婪之间,一个笨拙的、试图寻找平衡点的尝试。
点击【确认卖出】。
委托提交成功的提示弹出。
关掉电脑,他走到客厅。父亲的房间门缝下,制氧机幽蓝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母亲的房间传来轻微而平稳的鼾声;妻子和儿子的房间都安静着。
这个家,在沉重的负担下,暂时沉睡着。
而他,必须保持清醒,在寂静和黑暗中,独自守望着那一点微弱而飘忽的“可能”,并为可能到来的风暴,做好他能想到的一切准备。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第六章完)